常宜珍这段时间为何大清再婚的事操碎了心。
何大清有房有工作,且房子的面积和工资都比一般工人多出一大截,条件算得上是相亲市场上最好的那一批。 但他身上有两个让人家姑娘一听就打退堂鼓的缺陷: 年纪太大、有两个孩子。 一般人家的姑娘,是真的不会看上他。 条件差一些的,何大清又看不上。 常宜珍四处托人,最后才有今天这姑娘愿意上门来相看相看。 在这姑娘跟她确定相看的时间时,她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 只是她没想到,两人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就直接冷场。 常宜珍见何大清一点没有留人家姑娘的意思,心里再次暗暗叹气。 送走那姑娘,屋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常宜珍看着头碰头说话的秦汐茹和雨水,无奈摇头: “你们俩倒是一点不操心。” 她之前问过雨水,雨水跟她说,秦汐茹私下里和她提过何大清早晚会再娶。 她看得出来,雨水并不排斥家里多个后娘。 只是雨水这样没心没肺,她又不由多了几分担心: 万一,何大清再娶的女人对雨水不好怎么办? 许是听出常宜珍语气里的无奈,雨水仰起圆圆的小脸: “姐姐跟我说过,只要她不打骂我和哥哥,不反对我去上学长本事,我爸娶谁当后娘都行。” 用她姐姐的话说,天要下雨,爹要娶妻,他们为人子女是拦不住的。 秦汐茹伸手揉乱雨水的头发: “我干爹结不结婚是他自己的事,还轮不到我们做晚辈的插嘴。” 自认了何大清当干爹,这几个月她没少跟雨水嘀咕她爸会再娶的话。 何家的家产有多少,她不知道,但她教会雨水要认真读书,以后她自己挣下比她爸更多的家底。 常宜珍被噎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念叨何大清: “你的年纪摆在这儿,还带着两个孩子,愿意跟你相看的姑娘本来就少,今天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却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走了。” 她这心里是真的着急啊! 何大清蓦地笑出声,他想起秦汐茹那句没说完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嫂子,你这话我可不赞成。” 他手里正在打散鸡蛋: “结婚这种事本来就该两厢情愿,我总不能因为年纪大带着柱子雨水,就去随便抓一个凑活过日子吧?” 他把打散的鸡蛋倒进油锅,一边翻炒一边抬眼看向常宜珍: “嫂子,我感谢你为了我的事操心,但我要再娶,一定得娶个真心接纳雨水,能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 “除此之外,她家里的条件好不好,性格好不好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长得好看就行。 最后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 常宜珍皱着眉: “你说得轻巧!” “等再过几年,你的年纪更大……” “嫂子。” 何大清动作利落地把黄瓜炒蛋舀进盘子里,淡淡一笑: “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有合适的,能早点结婚自然是好,但一时没有合适的,我也不能强求。” 他总不能因为年纪大了急着结婚而委屈了自己吧。 **** 95号院。 易中海为了贾东旭的婚事同样操碎了心。 这不,中午这顿饭便是他特意张罗,让对门老谢家媳妇给做的。 一道豆角烧肉,一道肉沫豆腐,一道烧茄子,一个鸡蛋汤。 这顿饭绝对是下了本钱的,只肉他就让买了两斤回来。 四人各坐一方。 刘媒婆吃得满嘴流油。 秦淮茹斯文地夹着菜,小口小口地吞咽,她面上看着矜持,心里却极为羡慕和得意。 豆角烧肉,肉末豆腐,哪一道在村里都是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的好东西。 她悄悄抬眼扫过贾家的房子: 等她嫁进这大院里,往后再不用吃不饱穿不暖,还能天天这样吃肉吃白面馒头。 脑子里念头一转,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冒了出来。 秦汐茹再能干又如何,还不是给人当学徒? 她可是要嫁进城里当城里人的! 眼角余光瞥见贾东旭正盯着自己看,她微微垂眸,耳尖染上浅红,原本刻意细嚼慢咽的动作更加轻缓,让人一看就觉得她很有教养的从容模样。 易中海手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媒婆把饭桌上的肉菜一扫而空。 贾东旭根本没心思吃饭,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秦淮茹身上,时不时便抬眼往秦淮茹那边瞟,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完全忘记了要给易中海喂饭。 刘媒婆用馒头蘸掉盘子里最后一滴油水,又舀了小半碗鸡蛋汤喝掉才笑着开口: “东旭和淮茹互相都看着合意可是缘分。” 她看向易中海: “易师傅,你看咱们今天是不是先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贾东旭心里一喜,面上顿时涨得通红。 他身子不自觉坐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易中海,生怕他说出什么不急的话来。 秦淮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两下。 她依旧垂着头,一副羞赧的模样,只耳朵竖得老高,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 易中海原本是打算矜持几句的,但贾东旭等不及,他急切地差点去抓易中海的手: “师父!” 易中海无奈看了眼低眉顺眼的秦淮茹,略作沉吟才缓缓开口: “既然两个孩子互相中意,咱们先把婚约定下也好。” 他话音刚落,贾东旭差点笑出声: “好!好!都听师父的!” 说完,他又迫不及待地看向秦汐茹。 秦汐茹一张脸羞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刘媒婆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有易师傅这句话就妥当了!” “咱们今儿先定下给多少聘礼,回头我再跑一趟秦家村,跟淮茹爹娘把结婚的日子敲定。” 易中海微微皱起眉头,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 他其实还想去打听打听秦淮茹的性子。 他的确是想趁贾张氏不在定下贾东旭的婚事,但事情明显不可能会那么快,且这姑娘的脾性如何也很重要。 虽然秦淮茹看着柔顺,但万一跟她那堂妹一样是个搅家精呢? 双方便开始商议贾家给多少聘礼,秦家给多少嫁妆。 待听见秦家要五十万聘礼和一台缝纫机时,饶是恨不得明天就结婚的贾东旭都张大了嘴巴: “缝纫机?” 五十万聘金,听起来不算多。 但缝纫机就有些过了。 他要是能拿出这么多聘礼,至于娶个农村姑娘?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 且不提贾张氏会不会反对贾东旭娶秦淮茹,就算不反对,买缝纫机的钱总不能由他来出吧? 于是,双方因为聘礼的事谈得不太愉快。 缝纫机其实是秦淮茹自己提出来的,何桂花只跟李媒婆说了五十万聘金。 是她自己知道如果不要别的东西,她肯定会连一身新衣服都捞不着便嫁到贾家来。 新媳妇在婆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嫁妆的多少也很重要。 易中海没说话,贾东旭一时也沉默下来。 刘媒婆看了眼秦淮茹。 秦淮茹垂着脑袋,手指捏紧了衣角。 得,这门婚事看来是不一定能成了。 刘媒婆伸长脖子看了看天色: “今儿时间不早,淮茹还得回秦家村……” 易中海这才笑着招呼: “那今儿就不留客了。” 眼见秦淮茹和刘媒婆离开95号院,贾东旭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师父!” “咱们再商量商量。” 易中海不容置喙地留给贾东旭一个决绝的背影。 现在就能为了媳妇儿忘记他这个师父没有饭吃,那以后呢? 贾东旭完全不知道易中海的心思。 秦淮茹的身影消失在南锣鼓巷,他的心也跟着飞了。 之后的好几天,他做什么都提不上劲,直到贾张氏乞丐一样回到家里。 秦汐茹则已经在星期二这天参加完高小的毕业考试。 “真不用你三平哥送你回去?” 郑大妈有些不放心秦汐茹一个人回去。 “师娘,我认识路,你放心吧。” 郑大妈哪里能够放心? 她最后还是坚持让李三平亲自送秦汐茹上了回昌平的火车,又提心吊胆了两天,直到秦汐茹平安回到97号院,才睡了个整觉。 这是后话。 秦汐茹一个人摇摇晃晃回到秦家村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一点。 彼时,秦家村正因为秦淮茹即将嫁到城里而闹得沸沸扬扬。 田埂边、村口的老槐树下,三三两两的村民凑在一处闲谈。 “听说了吗?丫蛋那小丫头相看成了,对象真的是四九城的工人!” “我的娘哎,那丫头真是好福气,一步登天了。” “可不是,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再也不用像咱们一样下地刨土。” 不少人眼里带着羡慕和嫉妒: “模样生得好就是占便宜。” 秦汐茹还在老远就听见这些议论,有人眼尖认出来她,不由惊呼: “那是不是大奎家的大丫?” 秦汐茹只能一路“大妈”“二婶”不停地喊,至于那些“丫蛋可要嫁进城里,你手艺学得怎么样”的话,她全都当做没听见。 “姐!” 秦婉茹又惊又喜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后面跟着脚步匆匆的魏成花和秦大奎。 三人身上的衣裳都沾满了泥灰,一看便知道是刚从地里出来。 “姐!” 秦婉茹扑进秦汐茹怀里,眼泪鼻涕哭了一脸。 秦汐茹看着胸前的湿润,又好笑又好气,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丫头,瘦了很多。 她怜惜地把秦婉茹搂进怀里,给她擦掉不停往下掉的眼泪: “好了好了,姐这不是回来了吗?” “哎呀成花,你家大丫可是出息了呀!” “是呀是呀,大丫现在长得又白又嫩,说不准也能跟丫蛋一样找个城里女婿。” 魏成花白了说话的村妇一眼: “我家大丫才十六,招女婿的事不着急。” 魏成花现在已经明白,嫁进城里不算什么,自己有份工作才是真本事。 她还不知道,自家大闺女还会给全家一个大惊喜。 “回家再说。” 见不得二丫头跟秦汐茹腻歪,她拉开二女儿,上下打量冲她笑得傻气的大女儿。 “娘。” 秦汐茹脸上发痒,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同样已经泪流满面。 一家四口回到秦家的小院。 三丫四丫像是忙碌的蝴蝶一样蹦跳着围在秦汐茹身边,眼巴巴看着秦汐茹手里的布袋子。 小五凑不到跟前,撅着屁股使劲推还扒拉着秦汐茹的秦婉茹: “让……姐,我吃……” 魏成花和秦大奎笑呵呵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五个孩子笑闹成一团。 **** “我们也去城里?” 秦汐茹吃着魏成花亲自下的面条,一句“爸妈,你们以后别种地,跟我一起去城里当工人”的话,惊得秦大奎手里刚点燃的烟掉在地上。 魏成花被口水呛到: “你当那岗位是大白菜,我和你爹想有就有?” 秦汐茹留了几根面条给小五,让三丫喂给小五吃: “娘,你还别说,那岗位还真是大白菜。” 四九城大部分工厂开始公私合营,工厂扩建便要招工,工作岗位真就跟大白菜一样多得不行。 四九城有大量的无业居民,那些失业的工人、家庭妇女,未婚的年轻男女。 街委、妇联不停上门动员介绍工作,但大多数人习惯了安逸的日子,并不乐意走出家门去做工。 尤其是那些常年在家里操持家务的家庭妇女,一听说要去食堂或者缝纫组干活,头一个念头就是家里孩子怎么办,男人一天三顿饭怎么办? 97号院里,包括郑大妈在内的,大多都是这种想法。 不少人嘴上客客气气地应付着上门做动员工作的干事,却转头就找借口推脱。 也有一部分失业的男人,挑挑拣拣的,轻省需要文化的岗位轮不上,重体力活又嫌苦嫌累,宁可在家闲着,也不愿去挣工资。 李梨花倒是想去工作。 但郑大妈觉得姑娘家有了工作心会野,将来嫁人不会在婆家安生过日子。 “啊?” 魏成花懵住了。 什么叫那岗位真是大白菜? 秦大奎也傻愣愣地看着自家大闺女。 秦婉茹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 “那我和三丫四丫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