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同碰杯,丝丝甜意入喉。
裴玉娴放下杯盏,哼了一声,随后道:“以后大姐姐不在,还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管束三姐姐,我看就是祖母也未必压得住她。”
裴玉韶随手将酒杯交给绿晓,只专心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是人,又不是咸菜,还得有块臭石头压着我。”
“你……”
“换成是你,难道希望以后有人压在你头上吗?”见她不说话,裴玉韶面上方才露出一个笑容,对裴玉连道:“玉连想许什么愿?”
裴玉连偷偷瞧了一眼旁边的二姐姐和四姐姐,仍旧是心有戚戚,但对上裴玉韶鼓励的目光,还是鼓起勇气道:“要是官家下旨继续选拔女官就好了。”
裴玉韶本以为裴玉连会直接许愿能够成为女官,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这样简单的愿望,甚至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直白许愿。
裴玉连见裴玉韶定定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如果宫中真的重新选取女官,我努力自然会选上,可要是我落选、别人能够选上,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话是难得的豁达,便是裴玉旋和裴玉娴也不由看向裴玉连,显然是没想到这番话居然会从裴玉连的口中说出。
裴玉韶却是嘿嘿一笑,“那还不简单?”她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伸手将裴玉连抱起,混不介意短暂的沉默,只是笑呵呵开口:“现在玉连就是最接近天上的人,织女要是来听凡间女孩儿的愿望,肯定第一个听到你的!”
裴玉连面上原本还有些羞涩,听到裴玉韶的话,一时间也忘却这些杂思,反而在裴玉韶的托举下煞有介事地对着夜幕许愿,仿佛这样就当真能够如愿以偿。
裴玉娴原本想要出言嘲讽一番裴玉韶的痴心妄想,但见不论是裴玉辞还是裴玉连,对此都十分郑重,就连裴玉旋也一言不发,便也只扁扁嘴,不再多说什么。
裴玉辞见裴玉韶一直坚持将裴玉连抱得高高的,连簪着栀子花的发髻都有些散乱,不免觉得好笑,伸手拍拍她,“好啦,快将五妹妹放下来吧,否则天上的织女恐怕听不到别人的心愿啦。”
裴玉韶闻言这才将妹妹放下来,“好,只要织女能够听到玉连的诚心,我们就不烦她咯。”
裴玉连被两个姐姐的话逗笑,不由抿着唇低下了头。
裴玉娴语气中有几分奚落,“三姐姐许了什么愿?该不会是在汴京找个声名显赫的人家嫁人吧?”
她这话虽然未曾说明名字,但姐妹几个却都知道裴玉娴暗指的究竟是谁,自然是那位惹出许多争端的徐三郎。
没想到裴玉韶还未出言反驳,裴玉旋竟然第一个开了口:“不要胡说,三妹妹能许什么愿,无非是什么回陈州种地吧。”
裴玉辞听到这里,岂会不明白,尽管裴玉旋能够明白裴玉韶的所思所想,也比谁都要在意裴玉韶与徐治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抢在裴玉韶前面开口说出她的愿望。
只是以两家如今的关系,婚事未必能成,裴玉旋还不到“非君不嫁”的地步,但以她的自尊,若是自己不能与徐治成事,只怕更加不能容忍裴玉韶和徐治双宿双飞。
想到此处,裴玉辞不免在心底叹息,抬眼看向裴玉韶,想起上次裴玉韶与徐淩对峙的样子,料想也不会因为裴玉旋的几句话而伤心,不曾想她刚转头看向裴玉韶,却见她神情少见地有些怅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丰乐楼的灯火倒映在裴玉韶的眼底,却不能让她像平日里那样双眸明亮。
“好了,咱们回桌边坐着吧,那酥酪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裴玉辞看向裴玉韶,见她仍旧站在窗边,也不劝她回来坐下,只是拍拍裴玉连的肩头,示意她不用担心裴玉韶。
尽管姊妹之间相处日久,但裴玉辞心中也很清楚,她们之间到底有着十五年截然不同的人生,不是每一次都能彼此理解对方的想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将心比心。
她想此时此刻的三妹妹大抵也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理清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裴玉韶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一手搭在窗边,看着飞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却是不自觉因为裴玉旋的话漾起一池涟漪。
有时明知事情不可行,心中却仍旧按捺不住的惦记。这般酸楚却是以前的裴玉韶未曾感受过的,以前除却衣食住行,似乎鲜少有什么事情能如徐治这样,直搅得她心中腹中乱成一团,偏偏这些事情又不像衣食住行那样能够依靠她的努力便能解决的。
想到徐治反而不用为这些事情发愁,倒叫裴玉韶有些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他本人就在这里,被她狠狠教训一通。
裴玉韶正有些出神,目光却渐渐被飞桥上的背影所吸引,虽然不过是一个头戴垂脚幞头、身着水色半袖褙子的背影,放在人群之中也无非纤细一些,但裴玉韶却是一眼认了出来,不是徐治还能是谁?
背后正传来裴玉旋和裴玉娴的说话声,裴玉韶不由微微坐直身体,想到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能瞧见她,心中竟然有些暗自欣喜,身体不自觉向窗外探去。
至于原本想要教训徐治的心思,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发间的栀子花因她的动作而有些松动,被夜风一吹,竟然直直地飞向楼下,裴玉韶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不曾想栀子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是裴玉韶反应再快也抓了个空,只能看着栀子花渐渐落下,却没想到花儿在半空中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稳稳截住。
那人五指一收,便轻易撷取将要落地的花朵,他并未捏紧,反而像揽住一只误入掌中的野蝶。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掌中之物,只见洁白花心之中透着一点淡黄,不免有些意外,随后抬起头来,循着花落的方向望了过来。
裴玉韶的目光直勾勾地撞进他的眼中,方才发觉抓住花的不是别人,正是杨稷,脸上原本的笑容还未曾收回,只能冲着杨稷悄悄挥手示意。
杨稷瞧见她松花黄的衣衫和乌黑的发髻,配上她明亮坦荡的笑容,与这朵栀子花可谓相得益彰,杨稷不觉也勾了勾嘴角,却见裴玉韶的笑容有些飘忽,方才想起他身边还有一个徐治。
想到那夜两人在窗边互诉衷肠,杨稷自然明白,裴玉韶的笑容不是向着徐三郎,还能是谁?
飞桥上熙熙攘攘,杨稷习惯了军中井然有序,如今竟有些不耐,下意识想要攥紧手,只是又嗅到栀子花的香气,杨稷终究没有将那花儿捏成一团,只是虚握着拢在掌心。
杨稷学着裴玉韶方才的样子,冲着她所在之处挥手,权当作对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