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初九,路远赶到全聚楼时,已是午后申时,日头从西街那头斜照过来,街上的行人也比平日少了几分。
他进门上楼,脚下木板被往来客人踩得发亮,每落一步都要吱呀一声。
等走到二楼雅间外,已经能听见老姚与陈鸣在里面争着什么。
老姚瞧见他便招手:“路兄弟,来。”
路远绕过桌边,坐进靠窗第三个位子,这地方是头一年坐惯的,既能看见西街来往,背后又靠着墙,比别处自在些。
小二很快送来一壶清茶,没有灵酒,也没有点心,路远每次过来都只要这一壶。
茶碗才放稳,老姚便在桌上磕了一下道。
“朱砂今年涨了一成,我前几日去东街那家问,原先一刀八块,如今已经要八块半了,老侯,你手里那批存货可算值钱了。”
老侯眯起眼睛笑道:“什么存货,早就用完了。”
“涨价的消息半个月前就在坊市传了。”杜娘子坐在斜对角,神色不见变化,手里的茶碗却一直在掌心缓缓摩挲。
陈鸣说自己前几日才去过坊市,半点风声也没听见。
老姚当即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进了坊市,只顾着看人家铺里的老板娘,哪里还听得见别的?”
桌边几人都笑起来,陈鸣脸上一红,忙端起茶碗遮了遮。
今日来的不只他们几个,城东老吴也在,此人专制镇魂符,铺子开在东街尽头,与路远算半个邻居,年纪和老侯相仿,眉毛已经白了一半。
老吴进风符会十多年了,听众人议论半晌也没插话,只在旁边点了点头。
另一边还坐着个姓孟的中年符师,迁来风梧不到一年,挂上中品符师的牌子更是才满半年,听说朱砂又涨,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个月怕是要贴本。”
杜娘子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风符会里总有人说自己贴了本,也总有人突然发上一笔,老侯这些年不知听过多少回,早没了反应。
老姚用手肘碰了碰路远:“路兄弟,你近来去过坊市没有?”
“没有,不清楚那边的行情。”
“我就知道,”老姚咂了咂嘴,“你怕是又有半年没出过门了。”
路远也不辩,只道铺子离不开人,老侯便替他说了一句:“铺面才立了两年多,正是要稳住客人的时候,肯用心守着是好事。”
老姚撇了撇嘴:“稳过了头,人也就闷了。”
清茶续过一轮,朱砂的价钱说完,话头又转到了符上。
老姚先问起中品符箓的用量:“最近坊市里又有人争,说一张符该用四五分朱砂,还是用足六分,你们怎么看?”
“六分。”陈鸣答得很快,“少了压不住第三道符纹。”
老侯摇头道:“四五分应该就够了,我从前绘制下品符箓只用四分多一点,如果是中品符箓的话,最多再多添一两分便是。”
杜娘子始终没有表态,老姚便转向路远:“路兄弟,你怎么看?”
路远端着茶碗,慢悠悠抬起眼:“坐着看。”
......
不多时,老姚说得兴起,从火刺符又扯到自己那条伤腿。
声称某年朱砂涨得太凶,他只好进山找便宜货,结果半路摔进一道沟里,腿便是那时候伤的。
桌边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陈鸣便问:“老姚兄,上回您说是妖鼠抓的,再上回是劫修砍的,更早还说醉酒坠楼,今日怎么又多出一道山沟?”
老姚沉默片刻,把手一挥:“都是,一辈子伤了四遭,正好叫我凑齐了。”
笑声顿时掀了起来,连一直不作声的老吴都扯了扯嘴角。
孟符师却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姚兄说的都是凡间琐事,我当年冲击炼气四层,天上紫气足足罩了三日,街上还有两条野狗,冲着我家窗户跪了一夜。”
老姚脸上的笑停了停:“你住的那条破巷子,哪来的野狗?”
“你又没去过,怎知没有?”孟符师瞪起眼睛,“我家邻居亲眼看见的,后来同我喝酒时,还专门提过此事。”
老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最后拱手叹道:“我扯了几十年,今日头一回碰见对手。”
雅间里又是一阵笑,老侯仍旧眯着眼睛,半句也不争,路远端起茶来,也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