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极混元映圣大阵中，广成子等人终于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广成子怔怔地望着那片逐渐恢复平静的虚空，脸色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灰白。自己不惜投入如此庞大的阐教气运，又与师兄共同消耗了大量功德，最终催动出来的四圣合一，竟然依旧没能真正摧毁万灵阵！一股极其强烈的虚弱感从阵法深处传来，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真正感受到，方才那一击究竟消耗了何等庞大的气运与功德。原本浩瀚无边的阐教气运，已经在此前的持续交锋与最后一次四圣合一中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消耗。而他与南极仙翁身上原本积累的功德，更是在此次强行催动四圣合一时被大量抽取。如今，即便他们仍然能够勉强维持四极混元映圣大阵，也已经难以再次发动任何圣人级别的力量了。

南极仙翁脸色苍白地望着脚下那些逐渐黯淡的阵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向广成子传去神念：“师弟，不能继续了。四圣合一已然失败。如今阐教气运与我等功德皆已遭到严重消耗，若是继续强行动用大阵，只怕尚未击败玉昆山，你我便要先一步承受阵法反噬。”

广成子沉默。心灰意冷，不外如是。四极混元映圣大阵终于再无力支撑。

“撤……撤阵了！对面撤阵了！”万灵阵中一位修有千里眼神通的妖王望见阐教那边已经无力再支撑那座大阵，不由得激动地叫了出来。万灵阵中的众人忙抬眼望去，见那上空的圣人法相缓缓消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消失不见，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紧接着是一股狂喜和自豪——他们竟真的抗衡了圣人！即便只是一道法相投影，那也是圣人级别的力量，却被这座万灵阵硬生生击退了。不少修士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原来蚍蜉亦可撼树！阵中有不少人心绪起伏之下大彻大悟，身上气机一变，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桎梏多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整片临潼关上空，原本还在不断流转的天地灵气竟然在同一时间突然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凝滞。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庞大规则力量自冥冥之中骤然降临，径直笼罩了万灵阵中央的玉昆山。

这股意志……如此浩瀚，是天道，是洪荒天道亲临！

玉昆山只觉得自身大道猛然一震，原本已经逐渐显露出来的圣境玄妙竟然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与此同时，那些此前能够被他感知、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调动的天地规则，也在那股庞大力量的影响下迅速变得难以联系。更令他警惕的是，自己体内那枚尚未真正凝聚完成的人道道果，此刻竟然也开始受到了明显的压制。原本正在不断建立的独立规则联系，随着洪荒天道意志的降临竟然出现了接连停滞的迹象。

玉昆山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终于出手了。感受着那扇正在逐渐失去响应的圣境之门，人道道果尚未真正凝聚完成，自己又因四圣合一之力遭受重创，洪荒天道在此时降临，就是想从根源上彻底摧毁人道确立的可能性。那枚刚刚显露出独立气息的人道道果，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停止了进一步凝聚。

面对如此局面，玉昆山不得不放缓凝聚道果的步伐，此时此刻，他面对的是洪荒天道，那是连圣人都要低头的存在，只有毫无保留的放手一搏，才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保住自己的胜利果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数道信息。

大地之上的青丘雪猛然抬头，一双妙目之中闪过阵阵异彩——这是她与小弟约定好的暗号。

多年以来，她以泰山娘娘的名义在玉朝各地建立庙宇，逐渐将原本分散于人间的香火祝祷汇聚成一套能够相互联系的庞大网络。随着玉朝疆域不断扩大，那些庙宇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甚至已经通过往来商旅、迁徙百姓与各方信众的联系逐渐向更远处延伸。只不过，这些庙宇从来都没有供奉过拥有清晰面容的神明。无论庙宇规模如何，无论香火是否鼎盛，其中供奉的始终只是一尊没有五官的神像。

起初不少百姓都曾对此感到疑惑，可随着那些庙宇逐渐在人间建立，百姓们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特殊的供奉方式。他们只知道，在这些庙宇之中可以为家人祈求平安，可以向娘娘诉说心愿，也可以将那些原本无处倾诉的苦难与希望寄托于一炷清香之中。

而青丘雪真正准备的，却远不止于此。那些遍布人间的无面神像，原本便是她按照此前与玉昆山商议的安排陆续建立起来的香火节点。它们不仅能够承载地方百姓多年以来积累的香火祝祷，更能够借助狐族传承中的特殊法门，将原本分散于不同庙宇中的香火气息逐渐建立起相互联系的通路。

按照玉昆山原本的计划，这套网络应该在封神量劫结束之后才真正发挥它最为重要的作用。可如今……青丘雪闭上双眼，刹那间，一股极其特殊的规则波动沿着狐族此前建立的香火联系迅速向洪荒各地扩散。

朝歌城外的一座庙宇之中，原本端坐于神龛之中的无面神像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一道裂痕自神像原本空白的面容上缓缓浮现，随即沿着整个神像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布满裂纹的神像之中突然释放出一股极其柔和的香火气息，迅速融入了庙宇周围的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玉朝各地无数供奉泰山娘娘的庙宇之中也相继出现了类似的变化。神像开裂，香火升腾。那些此前积累于不同庙宇之中的香火祝祷，终于在青丘雪的牵引下沿着早已建立的通路迅速向临潼关汇聚。

越来越多的无面神像接连碎裂，无数肉眼难以看见的香火气息仿佛一条条缓缓苏醒的河流，开始将原本分散于人间不同区域的庙宇逐渐联系在了一起。那些真正来自众生自身的愿望，沿着已经建立的联系源源不断地向临潼关汇聚。

朝歌城中，妲己立于摘星楼上。那浩瀚的圣人法相、令人窒息的威压，莫说临潼关，整片东方大陆的生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股足以令整片天地为之战栗的力量，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使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一股特殊的波动传来，一道信息传输到了妲己的脑海之中。妲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向身旁侍立的近臣下达了命令。

“传旨，召集文武百官，立即前往祭坛。”

不久之后，朝歌宫城之中钟鼓齐鸣。玉朝的文武百官接到召令，陆续向祭坛汇聚。妲己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朝服，登上祭坛。面容冷肃的女皇缓缓抬起头，望向临潼关所在的方向。

天空之中一股无形的云气涌动，祥云翻涌，一道洁白倩影隐现其中，身后那九条狐尾勾勒出优雅的弧度。感受到宿主心中的渴望，祂睁开双眼，眸中的血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余下瑰丽无比的紫色，如闪耀在夜空的紫微星。

“玉朝妲己，率文武百官，恭迎人道圣人！”妲己手持祭文，神色肃穆。

祭礼正式开始。盘踞于朝歌上空的王朝气运化身白狐发出一声轻吟，一道浩瀚的气运金光自祭坛上空缓缓升腾，并随着妲己与文武百官的共同祭祀，开始向临潼关所在的方向汇聚。

临潼关。

敖广率领四海龙族依旧在万龙阵中维持着残存的阵势。此前为了抵挡四圣合一，他们已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不少原本镇守外围阵位的真龙，此刻甚至连维持完整龙躯都已经变得十分困难，只能暂时退入万龙阵内部由其他同族接替。而敖广自己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经过接连不断的交锋，他早已耗费了大量龙气，庞大的龙躯之上更是留下了数道至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只是相比这些伤势，真正令他感到难以承受的，终究还是此前那场大战中已经永远失去的亲人。他并没有将心中的悲痛过多地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既是四海龙族之首，决战尚未真正结束，龙族仍然需要他继续维持阵势，而那些为了龙族未来来到此地的同族，也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悲痛再次陷入更加危险的局面。

如今变故突生，敖广这种自亘古时期存活下来的远古龙族自然能够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天道的气息、圣人的气息，让他浑身的鳞片几乎不受控制地炸开。他能够猜到玉昆山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圣人与天道应该是互为表里的一体，但此时却分外矛盾——天道在打压玉昆山，天道……似乎不愿意让他成圣。

一股清晰的意志传入他的识海，转瞬间他明白了前因后果。敖广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便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声悠长的龙吟突然自万龙阵深处响起。

“龙族，恭迎人道圣人！”

随着他的声音传遍万龙阵，原本仍然在竭力维持阵势的四海龙族终于相继作出了回应。一道道龙吟接连响彻临潼关上空，在族长的带领下主动认可那条正在凝聚的人道。一股股原本积累于四海龙族之间的特殊气运，随着他们共同的认可逐渐与正在汇聚的众生愿力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周天星斗大阵中，陆压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仍然盘坐于混沌钟下的身影，神色不明。

“前辈，恳请前辈祭出招妖幡，助我小弟一臂之力。”胡喜媚于太阴之位，望着陆压，双眼满是郑重与恳求。

“……你就这么信他？你要知道，此话一旦出口，若是他失败，我们整个妖族在洪荒将再无立足之地。”

“……我信他，前辈也信，不是吗？”

陆压沉默了。是啊，他若不信，又怎会带领整个妖族加入这场天地量劫？为的不过是给妖族博一个未来，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却反倒犹豫了。陆压笑了。

“那老龙果真滑头，竟被他给抢了先。”

陆压头顶显出庆云，慈眉善目的善尸捧着招妖幡落了下来。

“妖族，恭迎人道圣人！”声音随招妖幡响彻整片洪荒。

那是远古的契约，是王族的呼唤，是整个妖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无数妖族跪地，响应这份呼唤。

人间香火、王朝气运、龙族、妖族的认可，无形的伟力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临潼关，涌向混沌钟，涌向那名白衣道人。玉昆山心神巨震，体内的人道道果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摆脱天道的压制，进一步凝聚。

天空之中风云变色，乌云如墨，紫色雷霄隐现其间，散发着一股毁灭的气息。天道愤怒了，庞大的意志再次压了下来。那股笼罩于圣境之门周围的庞大规则力量突然开始向外扩散。

原本正在不断向临潼关汇聚的众生愿力，竟然在这一刻接连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强行切断双方之间的联系。

玉昆山的成圣之路再次被阻。

幽冥地府之中，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终于开始苏醒。

六道轮回深处，平心缓缓睁开双眼。事实上，早在玉昆山借助鸿蒙紫气开启圣境之门的时候，她便已经察觉到了洪荒天地之间那股极其特殊的大道波动。

作为地道圣人，她自然比洪荒之中绝大多数修士都更加清楚，一条真正独立于天道之外的大道究竟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当玉昆山的人道道果逐渐开始凝聚，并且真正显露出自身独立的规则气息时，她几乎立即便意识到，洪荒天地之间恐怕将会迎来一场此前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巨大变化。

天地人三道——这是她在身化六道轮回之后便已经逐渐触及，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看见的局面。

当她察觉到洪荒天道终于开始出手，甚至进一步切断玉昆山与洪荒众生之间的联系时，原本始终平静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昔日巫妖量劫，巫族逐渐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她虽然已经开始触及地道权柄，却始终无法真正挣脱那些不断汇聚的天地因果。最终，为了替巫族争取最后的生机，也为了让洪荒之中无数无处归依的真灵拥有轮回之所，她不得不舍弃祖巫真身，以自身承载六道轮回的运转。凭借那场难以想象的功德，她终于成就地道圣位。可与此同时，失去道体的她如无根浮萍，需要依靠六道轮回才能存续，也失去了真正自由行走于洪荒天地之间的资格。

她并不后悔身化轮回。若没有六道轮回的建立，洪荒之中无数死去的生命至今恐怕依旧没有真正的归宿。可她同样清楚，自己当年究竟失去了什么。

而如今，玉昆山正在尝试走出的道路，显然比她当初所面对的情况还要更加复杂。因为他所准备建立的，是一条真正承载洪荒众生意志、使众生能够凭借自身选择改变既定命运的人道。

这样的道路一旦真正成形，必然会对现有的洪荒秩序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平心自然明白，天道绝不可能轻易允许这一切发生。只不过这一次，她同样不准备袖手旁观。

平心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落在身前那片不断流转的轮回道韵之上。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始终按照既定规则运转的六道轮回竟然开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紧接着，一道平静而又清晰的声音缓缓传遍整座幽冥地府。

“传吾法旨，人道将立，地府礼圣。”

圣人之音落下，整座幽冥地府终于开始出现了变化。六道轮回缓缓运转，一道道原本始终维持着轮回秩序的地道规则开始在平心的操纵下逐渐向洪荒天地延伸。原本正在洪荒各地不断受到阻断的众生愿力，竟然开始在地道规则的牵引下逐渐出现了新的变化。

随着六道轮回不断运转，一条条原本已经遭到天道阻断的愿力通路，竟然开始通过地道所维持的特殊联系，逐渐重新建立起更加稳定的传递方向。

地道不归天道管辖。平心所做的，就是利用地道权柄，为那些原本便已经拥有明确意愿的众生重新守住能够传递自身愿望的道路。至于最终能否真正凝聚独立人道，终究还是要看玉昆山自己。

尚未彻底凝聚完成的人道道果，在这些力量的支持下逐渐恢复了此前的变化。洪荒天道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地道的介入。人道道果的进一步凝聚，显然已经超出了天道愿意容忍的范围。一股前所未有的规则波动自洪荒天地最深处骤然扩散，六道天道法旨终于开始分别向洪荒各处传递。

东海，碧游宫。

通天教主感受到神念中出现的那道蕴含着无穷天道威严的法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其早在四极混元映圣大阵正式发动之后，他便想要真身降临临潼关去帮助玉昆山等人。对方既然玩赖的，那他通天索性就把这桌子掀了，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大不了被老师抓到紫霄宫关个几千万年。但一股无形的伟力锁住了他，将他困在碧游宫中。

这世间能困住圣人的，除了天道，还会有谁呢？刚才困住他不让他出去，现在又赶他去做打手？真当他通天是圣人了不成？当初若没有他们父神开天，击杀三千魔神，身化洪荒，这天道能不能出世还两说呢！如今腰杆直了，敢这样对他了。

通天平静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直接将自身神念扩散开来，径直传向了遥远的临潼关。

“截教众仙听令，人道将立，礼圣！”

这道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直接穿过了遥远的天地，清晰地传入了万仙阵中每一名截教弟子的识海。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多宝率先向万灵阵中央行了一礼，紧接着，金灵、无当与龟灵也相继作出了回应。而在他们身后，万仙阵中的无数截教弟子更是直接跟随着几位师兄师姐恭迎圣人。一道道原本与截教道统紧密相连的特殊气息，终于随着众仙共同作出的选择，开始向正在凝聚的人道道果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