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队走到东堤第三块潮碑时，西堤的桥塌了。

不是幻象。

半刻前还完好的桥，被一艘逆潮小船撞断两根桩。船夫当场昏迷，舱里没有阵符，只有一坛掺了迷药的酒。

若押送仍走第一版路线，此刻全队会被堵在断桥中央。

围观者一下开始说，改走东堤果然是对的。

灰线借这句“果然”亮了一层。

错误路线因为另一条路真出事，迅速变成唯一正确的安排。

罗无咎脚下那道桥从一掌宽扩到半丈。

“别看西边。”沈照夜说。

押送官差却全在回头。

他们需要确认桥塌会不会引发潮浪，也需要防罗无咎趁乱。每一个合理动作都在让队形停下来，正好停在罗氏临时住处对面的堤口。

罗敬站在那里。

半年气滞让他脸色仍有病青，身后却带了六名护卫。他没有越过官署划的线，只将一只缺口茶盏摆在脚边。

那是罗无咎下毒时用过的盏。

“看清楚。”罗敬道，“今日你若能走到法堂，罗家从此不认你。”

罗无咎腕上的拘索骤然收紧。

第一层封修为仍正常。

第二层防毒却把罗敬的话判成“毒案刺激”，自行放出一道镇心刺。刺入识海的疼与第三层自断索没有区别，只是换了合法来源。

罗无咎膝盖一沉。

灰线从疼痛里扎进去。

【受兄长当众断亲，恶念尽起。】

【挣断拘索。】

【先杀罗敬。】

十三个名字从后面逐一亮起。

沈照夜右掌也跟着烫。

他没有开“核”。

只凭前两日已经核清的位置去找那道桥。灰线知道他要落刀，立刻把“恶念尽起”藏进罗无咎真实的愤怒里。

罗无咎确实恨罗敬。

恨他买废脉散。

恨他以家规私刑账房。

也恨自己在所有人眼里永远只是争不过兄长的次子。

这些不能斩。

若连恨都被拿走，罗无咎便不再是作出下毒选择的那个人。

“说话。”沈照夜隔着押送队喊。

罗无咎疼得额头抵在石面。

“说什么？”

“你现在想不想杀他？”

罗敬的护卫立即拔刀。

押送官差也喝令沈照夜闭嘴，担心这句问话变成煽动。迟雁把传潮镜对准两边，不替任何一方先解释。

罗无咎抬起头。

“想。”

灰线瞬间大亮。

“会不会做？”沈照夜又问。

“不知道。”

这不是最好听的答案。

却比在剧痛里宣誓永不伤人更真。

罗无咎没有把杀意否认掉，也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发生的行动。灰线被迫在“想”与“做”之间露出一小段空处。

半丈宽的桥重新缩到一掌。

“短刀。”沈照夜说。

孟听澜没有立刻交。

“同意是否撤回？”她隔堤问。

罗无咎咬着牙。

“不撤。”

“斩线不撤毒案，不解拘索，不保证罗家原谅。”

“知道。”

“不斩杀意，只斩杀意必成十三死果。”

“斩。”

孟听澜这才解开鱼皮鞘封条。

十二枚铜钱的短刀落进沈照夜手里。

刀很轻。

半寸剑骨却像被整根拔出来一样疼。温扶摇站在他左后方，手里捏着叫停针，只要他右掌“核”字外翻，针会先扎落刀手。

谢无恙站在右边。

没有带断尘出匣。

“看哪里？”他问。

“想与做之间。”

“再往后。”

沈照夜看向十三个死果。

“做与必成之间。”

“再往前。”

再往前是罗无咎已经下过的毒。

不能斩。

沈照夜的视线沿灰桥来回一次。

真正强写的位置不是某一个字。

是它把三个不同的时辰压成了一件事：一百零七日前下毒，今日想杀兄长，下一刻屠尽十三口。

只要时辰被压平，过去的罪便能证明未来必然发生。

“它在抹中间。”沈照夜说。

谢无恙不再提示。

十三面小潮镜在堤边依次亮起。

不是为了让可能死的人一起喊“斩”。

只报此刻。

第一户的老人正在屋里煮药。

第二户已经撤到北港粮仓。

第三户孩子在临时学堂，母亲陪着。

罗敬本人站在堤口。

另外九人各有位置，没有谁聚成命签里一个整齐的“罗氏十三口”。

孟听澜每听一处，便在普通纸上记一处时辰。

灰线试图把十三面镜连成一张族谱。

外证却只承认十三个当下还活着的人。

“别报以后去哪。”沈照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