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缝闭合后的第九息,下盐滩上空响了一声钟。
不是潮钟。
潮钟从海门方向来,沉,尾音会被水拖长。这一声却从云上直落,像有人把一只铜盏扣在整片南溟头顶,敲完以后,盐池里的水纹全停了。
田小满正在捡漏出来的粗盐。
第一声响,她手里的竹筐裂了一道细纹。
第二声响,北港、白潮渡和十二城各自保管的传潮镜同时朝中州偏了一寸。
第三声没有立刻来。
一卷金纸先从阴云里展开。
卷首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只印着四个很大的字。
【普告五域。】
金光落在盐滩上,把刚才乙七留下的灰墨照得发白。纪无尘站起身,右膝还沾着压门时蹭出的盐泥。他没有去接,只先看纸尾。
“飞升诏。”
楚天衡抬头。
他过去见过两次飞升诏。第一次是祖剑门老祖渡最后一劫,诏书落在主峰,七十二座山一起开花;第二次是仙盟替一名坐化的大乘修士追封飞升,诏书只在档案里停了半日。
眼前这一卷比那两卷都大。
也更急。
【天门有感,百年之期提前。】
【二十七日后,中州飞升台启。】
【五域大乘以上修士,可持宗籍、命灯与渡劫实录赴台候选。】
前面几行像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盛典告示。传潮镜另一端已经有人跪下,白潮渡街上甚至响起了鞭炮。
宿野那边的镜被烟遮住一半。
他没跪。
只让人把点鞭炮的铺主往后拖两步,免得火星烧到仍未收回的本命羽。
金纸继续往下开。
【开台之前,五域应清点命册,归整错卷。】
【凡无命异数、脱籍之人、拒校之卷、核验载体,皆送中州守台司复核。】
【不得私藏,不得散录,不得擅毁。】
沈照夜右掌里的“核”字热了一下。
不是发光。
像有人隔着皮肉,在那四十二份待查死果上挨个点过。
温扶摇按住他的腕骨。
“别合掌。”
“我没想动刀。”
“你刚才也没想让骨头断第二次。”
沈照夜没再试。
他右手仍只能收三成,半寸剑骨从中间裂开以后,疼反倒没有方才那么尖,只剩一片不正常的木。温扶摇把原定还差四日的禁刀条划掉,重新写了二十一日。
纸上“核验载体”四字落完,禁刀条边缘自己卷了一下。
谢无恙把那张纸压平。
他用的是左手。
右手还垂在身侧,从指尖到肩都没有知觉。刚才顶封剑匣时,左肩也被裂口硌出一道血痕。断尘仍在匣里,第二层木箍却歪了半寸。
“写得挺客气。”他说。
沈照夜看向金纸:“哪一句?”
“没直接写把我们绑过去。”
“那是因为‘送’比较省墨。”
两人都没有笑。
纪无尘已经把诏书上的仙盟印、守台印和天门纹逐一拓下来。
三种印都真。
仙盟印用的是现任盟主私库里的九转朱砂,守台印边缘有两处旧缺,天门纹则会随当日星位缓慢转动。这些东西很难在南溟临时伪造。
孟听澜问:“落印时辰呢?”
纪无尘翻到纸背。
飞升诏不写寻常年月,用的是中州开台历。那串星位太长,他从旧职令夹层里取出一张换算表,一格一格对。
对到第三遍,他没说话。
“不认识?”贺云舟问。
“认识。”
纪无尘把换算后的时辰写在盐板上。
昨日,酉正一刻。
乙七在今日午后才从纸缝里走出来。
原始投送卷是在他到来以后才被众人看见,“校正工具拒归”更是刚刚发生。可飞升诏早在昨晚便列好了“无命异数、拒校之卷、核验载体”。
“也可能是泛称。”孟听澜说。
纪无尘点头:“所以不能拿时辰直接证明它专为我们写。”
他没有因为可疑便先落结论。
十二处互证点各自查本地收到的诏书。
北港那卷在“拒校之卷”后多了一道墨痕,像删过更具体的词。沉潮海门的纸背则提前列了十二城废血证明的封存方式。白潮渡收到的副诏要求收缴七十根“分散妖羽”。
宿野把镜挪近。
“泛称会知道我有七十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