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证人都还在营里。

找到第一个人用了半个时辰。

她就坐在林木生隔壁的帐篷里，左手少一根小指，膝上放着一只补到一半的木盆。守卫从帐门前经过三次，没有一次看她。

田小满走进去时，也差点先看见木盆，再看见人。

“叫什么？”

女人抬头。

嘴唇动了几次。

“蒋……”

后面那个字发不出来。

她从怀里摸出路引。

路引姓名栏只剩“蒋”字。籍贯、年岁、同行证物都在，证明这里原本确实写过一个完整的人，却没有任何一项能替她补出名字。

“我叫蒋三娘。”她最后说。

这不是官册给的。

是邻里一直这样叫。

孟听澜把口述写在新纸上，纸刚离开笔尖，“三娘”二字便开始变淡。

“别重复写。”纪无尘道。

执笔人能从总册拿走名字，再写多少张同样的姓名，只会给它更多可以一起刮掉的位置。

他们改记别的。

【左手缺小指。】

【会补木盆。】

【昨日戌初与林木生争过一块旧麻布。】

【本人自称蒋三娘。】

第四行仍淡。

前三行留住了。

蒋三娘坐在这三件已经发生的小事中间，轮廓终于不再从众人视线里滑开。

第二个人在水棚。

第三个人正在给自己的驴喂草。驴记得主人，绳头一直朝一片旁人以为空着的地方拱。

第四个人被守卫锁在右营最里面，拘索明明扣着一只手，值守簿却写“空索一副”。

七个人来自不同地方。

有人举报宗门判词在案发前七日便写好，有人带来两份同号仙盟令，还有一人只是曾给一名“已经死去”的错卷送过饭，能证明对方在结案后三个月仍活着。

共同点只有一个。

飞升诏要求他们把材料送中州复核。

他们照做了。

然后在照命关外被先从名册上拿走。

带两份同号仙盟令的男人不许孟听澜碰他的卷。

“你们也会公开。”他说，“一公开，我家里人就会被找到。”

“可以只记证物存在，不抄内容。”孟听澜说。

“存在也别记。”

他只愿意让黑字命页记录自己此刻抱着一只封筒，不肯说明里面是什么。其他六人也没有替他作保。

于是新见证页上只多一行：

【一名删名者拒绝向下盐滩来人出示所持卷。】

被仙盟从名册上拿走，不代表他便自动信任另一群能保存材料的人。联盟若因正在救他就强行抄卷，所谓证人仍只是换了一处经手。

田小满给他的床位留了一块无名木牌。

不写案由。

只用来告诉送水的人，这里有人。

“是不是已经死了？”守卫问。

“你看得见他们。”田小满说。

“刚才看不见。”

“所以先核看不见的原因。”

守卫不服，却没有再把空索拖走。

沈照夜蹲在点名册旁。

今日第一次核验权还没用。他右掌的“核”隔着封灵布一下一下发热，像知道那七处空白正等着一个结论。

温扶摇先把十息沙漏放到地上。

“只看名册。”

“还要看人。”

“那就五息册，五息人。”

“不够。”

“够不够都只有十息。”

沈照夜没再讨价还价。

封灵布只拆一层。

右掌碰到点名册的那一刻，七处空白里同时翻出灰线。线没有通往坟地，也没有落在具体死因上，而是穿过城门，接进照命镜背后的命册总库。

第一息，沈照夜确认名字被取走。

第二息，确认不是已经死亡后的正常销籍。

第三息，灰线开始往他掌心钻。

“核验载体”四字从皮下浮起。执笔体系想把七个人的存在争议也交给他收束，只要他用核字落一句“仍活”，往后这七条命便会一起压进右掌。

沈照夜把手挪开。

右掌离册以后仍有一道灰线缠在食指上。温扶摇用封灵布一圈圈裹回去，直到“核”字不再替七个人自动留空位。

今日第一次核验只用了三息。

伤却没有按三息减轻。

五息还没到。

“不看人了？”田小满问。

“这条线在等我替总库接手。”

他右手已经重新发木。

强行看下去，能证明人活着，也会让他们从仙盟名册里的错卷，变成沈照夜私人保管的七份待查结果。

那不是救回名字。

只是换一个地方扣。

楚天衡把黑字命页摊在七人面前。

他没有让他们逐个写名字。

只问现在正在做什么。

蒋三娘把木盆最后一道缝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