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方仲文终带好信——林永昌“救”出了。
王士元随他到城外林中,见了林永昌。
几乎认不出这人。
浑身是伤,衣被血浸透,脸肿如猪头,眼剩条缝。左臂断了,软垂身侧,右手几指被夹断,血肉模糊。
可眼还亮。
“王……王先生……”声弱如蚊,可语气中带丝慰,“你……来了……”
王士元蹲身握他手:“林兄,受苦了。我来接你回。”
林永昌嘴角微扬:“我……没供出谁……王先生……放心……”
王士元眼眶湿了。点头:“我知。林兄是条好汉,在下佩。”
让周虎、孙安将林永昌抬上备好的驴车,用被盖好,夜送无锡。
九月廿五,回无锡。
方以智亲为林永昌治伤。查罢伤势,脸色凝:“左臂断,需接骨。右手几指也断,便接好,也难复旧。皮肉伤倒无大碍,养两月能好。”
“大师定要治好他。他为咱们,受这般苦。”
“殿下放心,老僧必尽力。”
林永昌躺床上,看王士元,忽道:“王先生,我有句话。”
“请讲。”
“我在牢里,听狱卒说,朝廷在追查‘朱三太子’。张梦熊抓咱们,面上查天地会,实是想问出朱三太子下落。王先生——你,便是吧?”
王士元沉默片刻,点头。
林永昌眼中闪道光:“我便知。头回见你,便觉不寻常。王先生——不,殿下,林永昌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往后愿为殿下效死!”
王士元握他手:“林兄好养伤。伤好了,有大事托你。”
林永昌用力点头。
九月廿八,书房密谈。
“大师,这次事敲了警钟。”王士元道,“咱的网虽大,可脆。一处出岔,便牵全局。”
方以智点头:“殿下说得是。这回是运好,林永昌骨硬。可下回呢?”
“得改这网。从今起,联络点要散,莫聚一处。每人只知上下线,不知别组。这般,一人出岔,不牵累太多。”
“在理。老僧还有一议——殿下当寻个替身。万一有人盯上,替身可挡灾。”
“替身事,大师帮我物色。要寻个长相似的,不易。”
“老僧会留意。”
九月三十,好信到——沈扬应了与天地会合,头批货已从太仓运到太湖。
兵器运输线,通了。
王士元站院中老槐树下,望天上流云,心中既沉又满望。
沉的是,常州事让他看清了路多险——每一步都踩刀尖,稍不慎便万劫不复。
满望的是,他有这伙忠心的伴——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陈瑚、张万祺、查嗣韩、方仲文、林永昌、周虎、赵猛……这些人,有的奇才,有的忠良之后,有的江湖豪杰,有的贩夫走卒。来自各处,有不同身世,可有个同的念——恢复大明,还我河山。
有他们,他便有信走下去。
窗外秋风凉,吹落老槐树上头片黄叶。
王士元弯腰拾起,看了看,轻轻放下。
秋来了,冬还会远么?冬来了,春还会远么?
那个属他的春,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