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睡了。”王士元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没离开纸。
胡氏叹了口气,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王士元还是没动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纸上写着五个人的名字:白色纯、佟国正、赵国祚、吴应麒、耿精忠。白色纯是江西巡抚,饶州在他治下;佟国正是布政使,管钱粮;赵国祚是提督,管军务。这三个人是他在江西的直接对手。吴应麒在袁州,离他隔着整个鄱阳湖;耿精忠在福建,离他更远。但他们的存在牵制了江西的清军,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想到这,他忽然停顿——康熙十三年六月,王辅臣还没反,他在陕西当提督,正被康熙猜忌;尚之信在广东,还没公开反清,但已经在跟吴三桂暗通款曲。耿精忠已经反了,吴三桂已经打到湖南了。天下大乱的局面已经成形,但清廷的主力仍然在湖南跟吴三桂对峙。这就是王士元的机会。
和璋从门外走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慢慢擦。“父帅,今天在城墙上,看到几个老兵在教新兵练刀。有个新兵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老兵打了他一巴掌,说你怕什么?满洲兵也是人,你砍他一刀他也死。那新兵咬着牙继续练。”和璋顿了顿,“我想起我第一次上城墙。手也抖,刀都握不住。”
王士元看着他,点头。“你现在不抖了。”
和璋摇头。“现在也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王士元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把刘秀写在一片竹纸上。刘秀在河北,敌人比他多,兵比他强,地盘比他大。他打了一仗又一仗,没粮了去抢,没兵了去招,没地盘了去打。打了十二年,天下是他的了。王士元没有十二年,他只有几个月。他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吃掉,吃到肚子里,变成自己的骨血。和璋擦完了刀,站起来。“父帅,粥凉了,我去热热。”
王士元摇头。“不用。”端起碗,几口喝完。粥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和璋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在写,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夜更深了,方以智从前衙过来。他走进书房,看见王士元还在写,没有坐下来,站在门口问:“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
“老僧收到一封从南昌辗转送来的信。”方以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江西巡抚白色纯写给朝廷的奏折副本。老僧托天地会的人抄了一份。”
王士元接过,展开。
“江西巡抚臣白色纯谨奏:为奏闻贼情事。窃照赣东一带,自广丰、上饶相继失陷后,又有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占据城池,掳掠乡里。臣已严饬各属加意防剿,并咨商江西提督臣赵国祚酌拨官兵,相机进剿。惟是逆藩吴三桂盘踞湖南,伪将军吴应麒等分扰袁、吉等处,窥伺江西,省城兵力单薄,不敷分拨。臣已飞咨江南总督,请拨援兵,以资策应。所有贼情,理合奏闻。”
王士元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江西巡抚管我们叫‘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广丰丢了是‘相继失陷’,上饶丢了是‘相继失陷’。饶州丢了,他一个字没提。”
方以智道:“殿下,赵承恩投降的时候,饶州城里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件事瞒不住。白色纯的奏折里不提饶州失陷,不是替赵承恩遮掩,是替他自己遮掩。饶州是他的辖地,丢了他难辞其咎。他现在赌朝廷顾不上他——朝廷满脑子都是吴三桂,不会因为‘贼众数千流窜占据’一座府城就把巡抚革职。”
王士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朝廷要是知道了呢?”
方以智捻了捻佛珠。“塔尔岱战败之后,杭州将军上了折子,说江西上饶被贼占据,请求朝廷允许浙江的兵越境进剿。康熙皇帝看到折子,才知道江西出了乱子。他让兵部查问江西巡抚,白色纯这才补了一道奏折——就是老僧拿到的这一份。把上饶失陷、广丰失陷的事一起报了,但饶州的事,他还压着没报。康熙批了四个字:‘严加防剿’。没有问责,没有撤职,没有砍头。不是他不想问责,是他现在顾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殿下——老僧还打听到一件事。兵部给白色纯的回文里,加了一句:‘督抚提镇各官,务宜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致与湖南贼寇联成一片。’赵国祚看到这句话,连夜从九江赶回南昌,把城里能调的兵都清点了一遍。他不是要打我们,是怕我们真的跟吴三桂连起来。”
王士元的手顿了一下。怕他们跟吴三桂连起来。这说明朝廷真正担心的不是他这几千人,而是他这几千人跟吴三桂合流。如果明军和吴军真的连成一片,江西就成了第二战场。到那时候,康熙就不是批四个字的事了。
“大师,赵国祚现在在南昌?”
“在。他把九江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了三千兵回南昌。加上南昌原有的兵,现在城里有五千人。赵国祚不是不想来打我们,是不敢动。南昌西边有吴应麒,南边有耿精忠,东边有我们。他五千人要守三面,分不开兵。”
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分不开兵,就给了我们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饶州城防修好,把队伍整编好。一个月之后,就算赵国祚来了,也打不进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方以智走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奏折抄本又看了一遍。白色纯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但内容全是推诿。他想起自己刚读史书时看到的一句话——刘秀在河北,更始帝派去的太守都不把他当回事,刘秀也不生气。他打他的仗,收他的人,慢慢壮大。等到他壮大了,那些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就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白色纯不把他当回事。赵国祚不把他当回事。远在北京的康熙更不把他当回事。在他们眼里,王伯顺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乱匪,等到三藩平定,朝廷腾出手来,随便派一个总兵就能把他剿灭。
王士元把奏折烧了,拨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一个月。练兵,修城,屯粮。写完之后,看了一遍。不够。又加了两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