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一直觉得，冥界是一个很难让人产生方向感的地方。
四周只有白雾。 往前看是这样，往后看也是这样。没有窗户，没有门，甚至没有一处稍微显眼一点的角落，能够让他记住自己刚才究竟是从哪里走进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鞋底确实踩着什么，触感坚实而平整，可当他试着仔细辨认时，看到的依旧只有缓慢流动的雾气。 莫尔莎站在不远处，长袍下摆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只有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和偶尔偏过来的猩红眼眸，能让这片单调的空间显得稍微有些区别。 “你就不能给这里稍微装饰一下吗？”莫提斯终于忍不住开口。 莫尔莎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觉得把冥界的管理区弄得很温馨，不会更加诡异吗？” 莫提斯愣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白雾之中摆着壁炉、地毯和一张铺了花边桌布的茶几，旁边再挂上几个写着欢迎回家的牌子，随即觉得她说得似乎也有一点道理，“我是说，起码弄点桌椅。” 莫尔莎挥了挥手，白色的雾气向内收拢，很快在他身后凝成了一把椅子的形状。 莫提斯低头看了看，又伸手碰了一下扶手。 坚实，光滑，没有温度。 “谢谢。”他说，“确实比一直站着强。” “你也可以继续站着。” 莫提斯十分明智地坐了下去。椅背的弧度倒是意外地合适，他稍微向后靠了靠，便能看清莫尔莎面前悬着的那片光幕。淡蓝色的光铺展在白雾之间，无数细小的数字和符号不断浮现，又迅速向一侧移去。 他盯着看了片刻，发现自己除了知道那些东西正在变化之外，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所以，为什么今天非要到这里来？” “检查最近有没有出错的流程。”莫尔莎抬起手，一段正在移动的光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指尖轻轻划过，便又让它继续向前，“意志说，这个叫系统维护。” 莫提斯挑了挑眉，“听起来，他还给你留下了不少事情。” “比原来少得多。” 莫尔莎的回答很简短，目光仍然停留在光幕上。 莫提斯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继续观察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有些数字变化得很快，他刚刚辨认出前面的几位，后面的部分便已经完全不同。偶尔会有一小片区域亮起来，随后又恢复原状，像是一件事情刚刚完成，而另一件事情已经紧接着开始。 这里没有表，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在布莱克庄园，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走廊上的脚步声，或者有人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可在这里，连雾气流动都没有声音。 于是，莫尔莎每一次抬手，长袍轻轻移动的细微声响，便变得格外清晰。 “每天会有这么多灵魂轮回吗？”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莫尔莎轻声回答：“你以为，每天会有多少人死去，又有多少人出生？” 莫提斯看向光幕，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数字从莫尔莎面前一行接一行地经过。 “以前这些都要由你来处理？” “嗯。” “每一天？” 莫尔莎终于偏过头，“你觉得死亡也需要休息日吗？” 莫提斯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边。 莫尔莎的动作顿了一下。 光幕上原本被她停住的那一小段记录，安静地悬在半空。 “那以前死神小姐的工作，还真是辛苦。” “是啊。”莫尔莎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把他的手拨开，“还有某些人专门给我添乱。明明已经够忙了，偏偏还要把我留在什么地方，不许我走。” 莫提斯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那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记得，也没有很多次吧。” 莫尔莎转头瞪了他一眼。 莫提斯立刻决定不再讨论次数。 她重新看向光幕，手指轻轻一拨，那段记录便滑到了旁边。 莫提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说起来，你原来没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莫尔莎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面前不断变化的数字。 莫提斯看着那些数字，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觉得，我有没事的时候吗？”她的语气并不沉重，甚至带着一点嫌他问了蠢问题的不耐烦。 可莫提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是在最忙碌的时候，他也总能想到事情结束之后，自己想去哪里。 莫尔莎却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她没有下班之后要回去的房子，没有等着晚餐开始的时间，也不必在睡觉之前把尚未完成的事情留到明天。 所有的事情都会继续到来。 她只需要一直在那里。 莫提斯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一点，“那现在呢？” 莫尔莎看了他一眼，“现在什么？” “现在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你亲自处理了。”莫提斯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让莫尔莎愣住了，她原本准备去查看另一处记录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来，“想做的事？” “嗯。”莫提斯稍微松开她，让她能够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试试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莫尔莎认真想了一会儿。 这是莫提斯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表情。她通常总能在他提出问题之后，立刻告诉他哪里想错了，或者用一种近乎傲慢的轻快语气，解释某件他还没有弄明白的事情。 但这一次，她似乎确实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还真没想过。”她最后说道，“全世界的地方，我几乎都去过。你们人类编排出来的戏剧和文字，我也没有什么兴趣。至于研究什么东西……” 她瞥了一眼光幕。 “我好不容易才不用一直处理这些事情，为什么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件需要不停琢磨的东西？” “那有没有哪一个地方，是你想再去一次的？” 莫尔莎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一个都没有？” “莫提斯，我去过的地方，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他安静了下来。 莫尔莎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随手将一缕垂到肩前的头发拨了回去。对她而言，许多地方之间的区别，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大。一个人在某座城堡里死去，另一个人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结束一生，灵魂来到她面前时，并不会带着那些墙壁、家具和窗外的风景。 她曾经知道太多名字。 但那时，名字并不是需要留住的东西。 一个灵魂在轮回之后会拥有全新的面孔，走上另一条路，认识另外一些人。曾经让他们痛苦或者欢喜的事情，最终都会留在身后。 莫尔莎只需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至少，在她还不知道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时候，确实如此。 莫提斯看着她，眼里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莫尔莎几乎立刻察觉了，她的脸微微一热，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你不用可怜我。”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她抱起双臂，抬头看着他，“对我而言，你们人类那些无知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我不需要为了看见一片海，或者吃到一块什么点心，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莫提斯本来已经想到了带她去哪里，听到这里，只好暂时把那个念头放下，“好吧。” 他没有与她争论。 “可是，你不会无聊吗？尤其是现在，你已经不用像从前那样一直忙了。” 莫尔莎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她十分自然地反问，“不是还有你吗？” 莫提斯愣住了，“我？” “否则呢？”那双猩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你不是说过，会一直记得我，留在我身边吗？” 莫提斯看着她，没来得及回答。 莫尔莎的表情顿时变得危险起来，“你敢骗我？” “当然没有。”莫提斯连忙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他可以给她造一所房子，带她去任何自己去过的地方，也可以想办法找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这些对莫尔莎而言，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见过的事情比他多得多，也没有那些让普通人愿意期待明天的需要。 这让一向觉得自己办法很多的莫提斯，难得有了一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莫尔莎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移开了目光，“你不需要做什么。” 她伸出手，在光幕边缘轻轻一点。最后一行尚未看完的记录向上滑去，淡蓝色的光安静地停了一瞬。莫尔莎确认了一眼，便挥手将整片光幕驱散。 四周重新只剩下了白雾。 莫提斯看了看她，“检查完了？” “没有什么问题。” 她转过身，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点。 莫尔莎原本似乎还想维持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可在看见他眼里尚未散去的疑惑之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本身就已经很有趣了。” 莫提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本身？” 话刚出口，莫尔莎便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她轻轻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在你身边就很有趣。” 莫提斯终于笑了起来，“我觉得，意思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好吧。” 他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有减少。 莫尔莎瞪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实在不该解释。 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这个家伙看上去还有些局促，仿佛真的为了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而感到烦恼。可只需要她稍微多说一点，他就能立刻恢复那副令人讨厌的从容模样。 更讨厌的是，她竟然并不觉得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莫提斯做的很多事情，在她看来都没有什么必要。 他会为了一栋房子的窗户朝向，在空无一人的阿瓦隆里来回看上几次；会明知道孩子们不会听话，仍然反复叮嘱；会躲开一叠本来可以很快看完的文件，又在听见有人抱怨之后，装作不情愿地重新坐回桌前。 有些时候，他甚至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在那里，翻着一本书，或者把已经凉下来的茶重新变热。 莫尔莎从前不会停下来观察这些。 如今，她却开始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烦躁，什么时候只是随口抱怨，也知道自己出现在他身边时，他有时会先挪开手边的东西，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那样的事情很小，小得完全不值得被记录在任何光幕上。 可她记得。 “所以，”莫提斯轻声问，“我只要陪着你就可以了？” 莫尔莎抿了抿嘴唇，“你本来就应该说到做到。” “我会的。”他回答得很快。 没有玩笑，也没有再故意重复她刚才那句让她窘迫的话。 莫尔莎看着他，手指在他的肩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片刻之后，莫提斯又低头望了一眼四周，“不过，下次如果还要检查这些东西，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准备一把椅子？或者一张桌子。” 莫尔莎脸上的神情僵住了，“你就这么惦记那张桌子？” “我是想，如果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总得有个地方放茶。” 莫尔莎盯着他。 莫提斯终于没能忍住，笑意从嘴角一点点露了出来。 她这才明白，他刚刚根本就是故意的。 “莫提斯·布莱克！” 她猛地伸手，把他推了下去。 莫提斯没有抵抗，向后倒下时，脚边的白雾先一步聚拢，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那张原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平整而柔软的白色。 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莫尔莎便已经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落下来，有一缕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莫提斯抬头看着她。 莫尔莎的脸上还带着薄红，语气却十分凶狠，“我告诉你，你原来欺负过我的地方，我以后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莫提斯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听她继续。 “你最好有一点心理准备。” 她说完，仍然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等他露出一点后悔，或者至少像刚才那样，稍微紧张一下。 然而莫提斯只是点了点头，“当然。” 这句回答让莫尔莎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没法开口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面前这个人曾经用她无法轻易挣脱的力量把她留下，也曾经毫不客气地对她提出要求。他总能给她原本已经十分繁忙的事情添上新的麻烦，而等到她终于不用再忙着那些事情时，他又开始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更早的时候，她希望这个灵魂赶紧从自己面前消失。 后来，她又不愿意让他真的来到这里。 如今，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那些灵魂面对死亡时惯常的茫然。 他甚至还在笑。 莫尔莎咬了咬牙，“你这家伙，怎么永远都这么讨厌。” 莫提斯慢慢撑起上半身。 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有继续用力，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挪动，最后停在了他的颈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然，怎么让死神小姐一直记得我呢？”他的声音很轻。 莫尔莎望着他，她本来想说，就算他不这么讨厌，自己也不会忘记。 可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莫提斯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抬手替她拨开垂落到唇边的发丝，然后缓缓凑近。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莫尔莎闭上了眼睛。 管理区里依旧没有窗户，没有灯，也没有一张能够放茶的桌子。 白雾安静地环绕着他们。 这一次，莫提斯没有再觉得这里空得令人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