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洞府，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别的响动。

林小阳端坐在青石高台上面闭关。他两只眼睛紧紧闭着，胸口一上一下慢慢起伏，后背挺得笔直，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两只手轻轻放在膝盖上面，手指稳稳放着。他全部心神都用来运转阴阳真经和太初龟藏守道道经，洞府里面任何细小的变化，他一点都没有察觉。

白衣女鬼悬浮在洞府靠里的角落。她整个人安安稳稳停在半空，眼皮垂着，肩膀放平，一动不动，专心参悟刚刚得到的幽溟渡魂真经。偶尔她的手指会轻轻动一下，很快又放回去，看得出来她全部心思都放在修行上面。

小猪四肢摊开趴在冰凉的地面上，肚子贴着地面。它眼睛闭得死死的，肚皮跟着呼吸一下鼓起来、一下塌下去。脑袋歪在自己前腿上面，偶尔鼻子轻轻哼一声，翻一下身子，接着继续睡。

守在石门旁边的小黑狗，这会儿看着洞府里面三个人全都安安稳稳，没有半点危险。它肩膀上那块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拉，先是露出一条细缝，之后彻底盖住眼珠。

它把脑袋轻轻搁在前爪上面，原本竖得笔直的两只耳朵，慢慢放平，贴在脑袋两边。它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又慢慢吸回去。没过多久，它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彻底睡熟，进入了梦境。

刚一进到梦里，四周的墙壁、地面、石门全都还是原来洞府的样子。只有里面所有人的身份和位置，一下子颠倒过来。

洞府正中央那块平时只有林小阳打坐使用的青石高台，此刻变成了小黑狗的位置。

小黑狗四蹄分开，站在高台正中间。刚开始它只是慢慢悠悠站着，脑袋只轻轻抬起来一点，眼睛平平往下扫了一眼台下。

台下，梦里的林小阳垂着两条胳膊站在地上，腰微微往下弯，脑袋低着，眼睛看着脚下的石板。白衣女鬼飘在林小阳旁边，两只肩膀微微往里面收，头低着，不往高台上面看。小猪趴在地上，四条腿平贴地面，老老实实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小黑狗盯着底下三个人安静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它鼻子轻轻出了一口气，尾巴小幅度左右晃了两下。它心里生出一点轻松的感觉。它往前慢慢迈出一小步，脖子一点点往上抬，脑袋越抬越高。眼皮慢慢垂下来，斜着眼睛看向台下三个人。尾巴翘得越来越高，晃动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它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开，嘴角微微往上挑，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

小黑狗抬了抬下巴，冲着台下开口，声音一开始不算大。

“林小阳，把头抬起来。”

梦里的林小阳慢慢抬起脑袋，目光落在高台上面的小黑狗身上，嘴唇闭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黑狗盯着林小阳的脸看了好几息。它胸口一点一点挺起来，原本心里那一点淡淡的舒坦，慢慢变成压不住的闷气。它右前爪轻轻抬起来，在石台的石板上面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平时都是你张嘴吩咐我做事。叫我守洞府大门，叫我出去探查外面的情况，白天晚上轮着站岗。”

“有什么好丹药、好灵草，全都拿去自己修炼。又累又危险的活儿，一回回全都派给我。”

“今天换个样子，这里我说了算。”

说完这句话，它抬起右前爪，朝着台下的林小阳一下一下点过去。爪子点一下，它的脑袋就抬高一点。

“站好。腰不要弯得太低，也不要挺得太直，就照着我说的这个样子站着。”

“以前你一条一条给我立下各种规矩。今天我也一条条给你立上规矩。”

梦里的林小阳听到这话，身子轻轻动了动，慢慢调整了自己站立的姿势，依旧没有张嘴反驳一句话。

小黑狗看见林小阳乖乖调整站姿，胆子一点点变大。它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抬起一只前爪，朝着林小阳的脸颊轻轻拍了过去。最开始拍上去的力道很轻，只碰到了一点皮肉。拍了三四下之后，它落爪子的力道慢慢加重。每拍一下，它眼睛里面蛮横的神色就多出一分。

“平日里你总是摆出一副沉着稳重的模样。真到了你要低头听话的时候，你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照着做。”

“你修炼的速度一直不快，遇到不少凶险的时候，还得我冲上去替你挡下麻烦。”

把林小阳数落了一遍，小黑狗猛地转过脑袋，视线一下子落到旁边白衣女鬼身上。

刚开始它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只过了片刻，它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女鬼的魂体，眼珠一动不动。鼻子连续快速抽动好几下，舌头伸出来，慢慢舔过一圈尖尖的獠牙。胸口起伏变大，出气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心里最先只是冒出一个普通念头：把这一团阴魂吞下去，可以滋养自己身上的凶兽血脉。没过一会儿，又一个念头凭空钻了进来：只要吃掉这个女鬼，自己的血脉就能大涨，很快就能彻底压过林小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它心里那股想要得到的欲望一下子涨上去一大截。

小黑狗压低喉咙吼了一声。

“林小阳，把她带到高台跟前来。”

“你修阴阳真经，根本用不着拿阴魂提升修为。把她留在你身边，就是白白浪费。”

“我把她吞进肚子里面，血脉可以往上迈出很大一步。”

说完，小黑狗在青石高台上来回走动起来。一开始步子不快，走了两圈之后脚步越来越急，爪子踩在石头上一下比一下重。

“动作快点。现在我说出来的话就是洞府里面的规矩，谁要是拖拖拉拉不肯照做，我就连他一起算账。”

梦里的林小阳听完，往前走上两步，伸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白衣女鬼的后背。女鬼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小阳，嘴唇轻轻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她慢慢往前飘，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下面，停下不动。

小黑狗低下头，伸着脖子紧紧盯住站在脚下的女鬼。整个身子一点点往前倾，嘴巴慢慢张开。它眼神牢牢锁死女鬼，脸上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它心里已经认定，这一份好处稳稳落到自己手里，谁也拿不走。

这时它眼角余光扫到了趴在地上的小猪。

刚开始它只是随意瞟了小猪一眼。很快，一股无名火气从心底升了上来。小黑狗猛地把头扭过去，冲着地上的小猪压低嗓子低吼。

“肥猪，别趴在那里装死不动。”

“你平日里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东西，吃完倒头就睡，一点活都不愿意伸手干。”

“爬到高台边上，给我揉一揉腿和爪子。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给我揉到。”

“力道要是不对，揉得我身上不舒服，我一张嘴就能把你整个吞下去，省得你天天在这里混日子。”

小猪整个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它抬起脑袋飞快看了一眼高台上面的小黑狗，又马上把头低下去不敢多看。四条小腿慌忙蹬着地面，急急忙忙跑到高台边缘。它抬起两只短短的猪蹄，一下一下轻轻在小黑狗的腿上面揉搓。动作放得很轻，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小黑狗的脸，随时等着小黑狗发脾气。

小黑狗最开始闭着眼睛，慢慢享受小猪的揉搓。揉了没有多久，它猛地一甩长长的尾巴，尾巴尖重重抽在小猪的头顶上面。

“用点力气！软绵绵的碰一下就没劲儿，你是不是故意糊弄我？”

小猪手上揉搓的力道立刻加重了不少，脑袋压得更低，不敢抬起头来看小黑狗一眼。

一边任由小猪给自己揉着四肢，小黑狗又低下头看向还站在台下的林小阳。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强硬几分。

“阴阳真经、太初龟藏守道道经，两门这么厉害的大道功法落在你的手上。你修炼这么久，提升速度依旧慢得可怜。”

“各种各样的丹药、灵草、天材地宝，全都交到你的手里拿去用。”

“从今天往后，洞府里面所有修炼资源全部交到我的手上，由我一个人来使用。”

“你不许再继续修炼这两门大道功法。你每天就负责打扫洞府里面的地面，端水送饭，守好洞府大门。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伺候我，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小黑狗两条后腿微微往下一蹲，两只前蹄重重踩在石台上面。它扯开嗓子大声喊出来，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全是凶狠的神态。

“我早就受够天天守着大门，做你的护卫了。”

“往后洞府里面所有生灵，全部都得听我的命令。我叫谁去做事，谁就必须马上动身。我看上什么宝物，那件东西就一定要交到我的嘴边、我的爪子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出来拦着我。”

它俯下身子，把一只前爪伸到高台外面，直接摁在梦里林小阳的头顶，一点点用力往下压。林小阳的膝盖被压得慢慢弯曲，身体一点点往下矮。小黑狗死死盯住林小阳的眼睛，眼神里面没有一点往日的顺从。到了这个时候，它心里最后一点分寸彻底消失干净。它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本来就该站在这座高台上面，林小阳、白衣女鬼还有小猪，天生就该听自己使唤，给自己做事。

就在小黑狗越陷越深、越来越狂妄的时候。梦境空间一条肉眼完全看不见的缝隙里面，那一缕漆黑的域外天魔雾气，安安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

它没有一下子冲到小黑狗面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

最开始，它只是轻轻撩动了一下小黑狗心底本来就藏着的那一点不甘。那个时候小黑狗只是短暂想一下，偶尔做一次主人是什么感觉。

随着梦境一点一点往下推进，天魔慢慢往小黑狗的心里面塞进一个又一个新的念头。

它让小黑狗觉得，林小阳根本不配做洞府的主人。它让小黑狗觉得，天底下所有宝物本来就应该归小黑狗一个人占有。它让小黑狗认定，身边其他三个生灵生来就该伺候自己。

这些外来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小黑狗分辨不出来，哪一些念头原本就是自己心里本来有的，哪一些念头是天魔悄悄塞进来蛊惑它的。它只是顺着这些念头越想越偏，态度越来越霸道，心里的贪欲越来越大。天魔就这样不急不慢，一点一点把一颗想要独占一切、想要背叛旧主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小黑狗内心最深处。

回到真实的洞府里面。石门旁边，真正的小黑狗还趴在冰冷的石板上面睡得很深。

它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四条腿时不时在地面轻轻蹬一下。长长的尾巴翘起来一点高度，在地面左右轻轻来回摆动。它脸上带着一点满足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