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削尖的黑曜石箭矢穿透风声，斜插在距木车三步远的冻泥里。

箭尾绑着的红隼羽毛在风中乱抖，倒钩处挂着发黑的断肠草汁，顺着粗糙的箭杆滴在枯草上，泛起白沫。

林兮兮蹲在未干的泥浆边，膝盖顶着生铁炮轮，从皮囊里摸出一枚带尖的青铜短锥。

一块被山洪冲刷得格外平整的青灰色页岩，被工兵合力搬到了炮车前方的碎石堆上。

石面上还残留着雨水渗入后的深色潮痕。

林兮兮握紧手里的两寸炭笔，坚硬的炭芯在潮湿的石板上用力拖曳，拉出刺耳的沙沙声。

两道笔直的垂线将石板一分为二。

断魂峡两侧陡峭的崖壁轮廓被迅速压成等比例的几何截面，六十度的滑坡、两百丈的高差、悬崖顶端突出的受力台，在炭粉的粉末剥落间变成了清晰的弧度与线条。

苍渊提着滴血的青铜刺靠拢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绝壁吹来的侧风，宽阔的肩背在石板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开口，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碾出一阵脆响，耳朵紧贴着颅侧的灰发，听着崖顶滚石挪动的沉闷杂音。

林兮兮手中的笔尖未停。

炭笔飞快地在页岩下方列出一行行细密的算式。

重力加速度、初速公差、高低落差引起的射程折减，还有峡谷穿堂风形成的向上托力，全被炭笔拆解成了一组组整数。

“药包添三成。”

林兮兮反手将青铜短锥扎进石板右下角标出的基准点，锥尖深入石层半分，石屑溅在她粗糙的牛皮靴面上。

赤炎单手提着重斧跨步上前，粗壮的脖颈前倾，鼻翼抽动两下，盯着石面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

“老子不懂这些鸡肠子道道，你就说这铁筒子能不能把上头那只病猫的脑浆给崩出来。”

林兮兮直起腰，拍掉掌心沾染的黑灰。

“往前推三十丈，把炮口抬高三十五度，弹丸落下去正好砸穿他们的后脖颈。”

赤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的闷哼。

他反手将卷了刃的开山斧插进身侧的土垄，两只骨节粗大的臂膀向前一伸，扣住了斜靠在辎重车辕上的一面合抱精钢巨塔盾。

重达三百余斤的锻造盾牌被他单臂扯离车架，沉重的铁底板砸在碎土上，激起一圈混杂着冰碴的黄泥。

“二营的崽子们，把铁锹和石夯全给老子提上来！”

赤炎大步迈向开阔的谷口缓坡，巨大的铁盾顶在身前，迎着半空中落下的零星箭矢大步推进。

十数名扛着铁镐与木夯的熊族工兵闷头跟在他身后，两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结冰的泥泞中。

头顶悬崖上探出几名虎族死士的身影，短促的号角声再次在绝壁上方吹响，紧接着十几支浸毒的重箭带着锐鸣坠落下来。

重箭撞在精钢盾面上，激起一串脆响。

赤炎双脚岔开，沉肩抵住盾牌内侧的硬木握把，狂暴的冲击力震得他小臂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结痂的伤口再度崩开细细的血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粗暴地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焦热浊气。

“动作麻利点，把泥坑填平，谁要是让炮轮陷进去半寸，老子回头扒了他的皮当垫子垫车轴！”

工兵们伏低身体，沉重的铁镐疯狂凿向道路中央冻硬的土包。

潮湿的碎石和黏土在铁刃下飞溅，数名重装步兵将随车携带的大块干松木方横着楔入泥坑，再用生铁夯重重砸下，夯击声压过了上方传来的叫骂。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谷口那片布满落石与泥淖的开阔地，被硬生生修整出三排坚实平整的垫木基座。

渊冥走过刚铺好的木排，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微动，一圈青白色的霜气沿着木缝迅速蔓延，将松动的木方与冻土死死冻结在一起。

“路成了。”

渊冥收回手，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林兮兮抬手打了个呼哨。

后方的炮兵营士卒推着沉重的红衣大炮狂奔上前。

坚韧的麻绳深勒进士卒肩头的牛皮护垫，二十四门铸铁大炮的车轮碾过冻实的木排，发出沉闷而连贯的震响。

炮身散发着铸铁特有的冷硬气息，方才泼浇过冷水的炮膛外侧还残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各炮位的主炮手立刻扑到车架后方，粗糙的手指扣住高低机的手柄，开始拼命转动铜质齿轮。

金属齿牙相互咬合的声音清脆急促，沉重的炮管脱离了原本平射的卡槽，在齿条推动下一点点脱离水平线，向上抬高。

炮口斜指向铅灰色的阴沉天空，直对着悬崖上方翻卷的雾气与若隐若现的敌阵。

悬崖边缘，剑齿虎族长单脚踏在突出的岩块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忙碌的阵地。

他看清了那些斜斜指向半空的黑铁管，咧嘴露出一口沾着暗红血渍的獠牙。

“蠢钝如猪的下等杂碎，连仗都不会打了！”

剑齿虎族长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泄愤般砸向下方的深渊，石块在下坠途中被狂风吹得不知所踪。

“往天上放炮，他们是想把天上的飞鸟轰下来当下酒肉，还是想拿火把那层黑云点着？”

岩顶上聚集的数百名王庭残兵爆发出粗粝的大笑，几名兽人甚至将手中的骨矛互相撞击，敲打出侮辱性的节拍。

“继续搬石头！”

剑齿虎族长一脚踢在身旁死士的后臀上，面目狰狞。

“等他们的火器放了空屁，老子把剩下的三千根滚木一股脑全倒下去，把这些铁疙瘩连同他们的骨头，一块碾成肉酱！”

崖顶的叫骂声顺着逼仄的山谷回荡不休。

峡谷下方，最后一名炮手用烧红的通条清空了引信孔内的杂物。

一名年轻的炮长转过头，手掌按在沾着机油的炮架上，胸口急促起伏，视线穿过风沙直投中军阵前。

林兮兮站在一块高耸的灰石上方，冷风将她骑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四门重炮以完全一致的角度斜指天穹，黑沉沉的炮口排成了一道横线。

她从腰侧抽出那面用红麻布缝制的令旗。

白皙的手指扣紧旗杆粗糙的木柄，林兮兮向前迈出半步，靴底踩在坚硬的石棱上。

林兮兮反手扬起手中的红旗，旗面在呼啸的风中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