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和挫折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颓废。
他遣散了家中仆从,送走了在外参军的小儿子,只剩下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在酒精与悔恨中苟延残喘。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许久之后,那扇斑驳的木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男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浑浊如死水。
唯有那身板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宽阔,只是此刻,它显得格外佝偻。
正是王翦。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满身落魄的李信。
按照秦律与爵位规矩,王翦与李信此番相见,本该是冠盖云集、投刺通报的郑重场面。
位极人臣者,往往最重礼数,生怕失了分寸伤了和气。
然而李家府邸此刻冷清得连个扫地仆役都寻不见,李信本人更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对那套繁文缛节嗤之以鼻;而王翦既已看透眼前人的颓唐,自然也不必端着架子虚与委蛇。
“又灌自己?”
王翦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扫过李信那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落魄模样。
李信未置一词,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而木讷的笑意,眼神涣散。
“彻侯今日踏足寒舍,究竟所为何事?”
李信开口,声音干涩,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身一引,将身旁的少年推向李信身前:“教他。”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王翦死死盯着李信的双眸,试图从中找出昔日的锋芒。
李信却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眼底深处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彻侯莫要折煞在下。”
李信佝偻着身子,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大礼,“我不过是个败军之将,大秦罪人,哪还有资格为人师表?若彻侯不弃,家中尚存几卷兵书孤本,虽世所罕见,却也无甚用处,不如赠予彻侯收藏……”
“我要你教他。”
王翦打断了他,语气中不容半分置疑。
紧接着,一句足以震碎李信心理防线的承诺脱口而出:“你若肯出手,待我死后,王家必保你子嗣平安,绝不牵连!”
李信脸上那层伪装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由麻木转为凝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彻,沉默良久。
“今日我醉得不省人事……”
李信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明日午后,再来吧。”
王翦还想再劝两句,却见“砰”
的一声,厚重的木门重重关上,将一切拒之门外。
王翦站在阶前,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旁的赵彻听得云里雾里,满脸困惑:“为什么?难道真有人要害他的后人?”
王翦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是,也不是。”
这意味深长的回答让赵彻更加不解,挠着头看向这位老将军。
若是后世史书所载,汉初那位射杀白额猛虎的飞将军李广,正是李信一脉后裔,李家并未绝后,甚至在李广之前,依然是地方上不可忽视的豪强势力。
但这背后的逻辑,却关乎大秦国本的残酷 。
“大秦国策,以军功授爵。”
王翦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胜则赏赐爵禄,样样不缺;但败,亦有追责之法。”
他提及当年樊於期两战失利,因惧秦法严苛而叛逃燕国之事,以此佐证。
在大秦,军功爵制绝非单纯的奖赏机制,更是一张严密的问责巨网。
“可是……”
赵彻皱眉思索,他在秦九年,历史知识早已非昔日泛泛之辈,“李信伐楚之败,并非无能,实乃后方昌平君叛乱,致使粮道被断,大军孤立无援啊。”
这场战役太过经典,王翦曾为赵彻复盘过无数次,言语间尽是惋惜。
但在秦法的冷酷天平上,结果才是唯一的标尺。
若论李信之败,实非战之罪。
彼时秦军铁骑若无马镫鞍具之助,机动性受限,纵有平舆、寝丘之捷,亦难保全局。
史书载其深入楚地二十万,兵锋直指寿春,项燕虽勇,亦显疲态。
然郢陈昌平君突发异志,断其粮道,陷秦军于首尾不能相顾之境。
李信急回师救火,破郢陈而西进,终遭楚军追击,大溃于途。
二十万精锐几近覆没,前朝收复之地再度易手。
这账,真该算在李信头上?
赵彻静立帐中,目光清冷。
在他眼中,李信前期的推进堪称完美,势如破竹,令天下侧目。
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后方的背叛与补给线的断裂。
这是一个战略层面的崩塌,而非战术执行的失误。
“是臣不怪他……”
王翦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位大秦柱国将军揉了揉赵彻的发顶,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的笑意,“只是此子太过年轻,锋芒太露。”
王翦的话里藏着深意。
李信的狂傲,并非毫无根基的虚张声势,而是建立在碾压同辈的实力之上。
回想当年,蒙恬、王贲皆在其麾下为副将,那是何等的阵容?始皇帝尚存疑虑,李信却敢放言:“项燕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