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林琰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南疆宣慰司屯田与税赋的奏报,揉了揉眉心。
锦衣卫的密报就压在案头——缅甸宣慰司境内,有数处铁矿、银矿,以及分布在龙川江沿岸的十余处垦殖场,规模倒是不小。
但林琰在前朝见过太多边镇豪强,拥兵数千、私设税卡,那才叫真正的尾大不掉。眼下这些垦殖场还够不上——不是不敢,是火候未到。
他提笔蘸墨,在锦衣卫密报上批了一行小字:着锦衣卫继续盯,勿惊动。另,查其经营之脉络。
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雨停了,檐角滴水的声音清脆得很。六月的京师,闷热中带着一股子潮气,让人心里发黏。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缅甸宣慰司,龙川江中游的第三垦殖场里,贾?家的管事包忠穿一身湖丝直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水稻田。五月的秧苗已经长到膝盖高,长势喜人。
包管事,您看看这稻子!一个本地庄头跑过来,满脸堆笑,比去年的好太多了!陈掌柜说了,今年这三百亩,至少能收六百石!
包忠点点头,心里暗暗得意。主家当初押上全部身家,又搭上从公中借来的银子,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块地之所以能种出好稻子,不是因为水土好——是因为前头那块地,埋了人。
就在三百亩良田的北面,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的地方。那里也曾是良田,属于一个叫林阿福的福建商人。
林阿福来缅甸比贾?还早——早了整整二十五年。他是漳州人,前朝年间的老移民,靠着给东吁人做中间商起家。
后来东吁乱了,他索性占了一片地,建了庄园,圈了三百多个本地劳工。
那些劳工不是雇来的,是来的。东吁的贵族打仗抓了俘虏,林阿福出银子——赎完了,人就是他的。干不动了,就扔到山沟里,再一批新的。
这种事在东吁王朝算不得什么。早年来此的福建商人,十个里头有三四个都沾过。东吁还在时,没人管——东吁自己便是这般做的。
如今天朝的军队来了,表面上规矩变了,可山高皇帝远,天朝驻军覆盖不到的地方,朝廷的政令传到此处,早已变了味。
贾?的侄子贾?,只管得见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稻子。三百亩水田,六百石的收成——他哪里想得到,北面那道山梁背后,埋着什么。
就在南疆的稻苗疯长的日子里,京师的荣国府里,日子说穷不穷,说富不富。
贾政袭着荣国公的爵位,又拿着尚书的俸禄,府里名下还有几处铺面和庄子,进项其实不算少。可这国公府的门面,不是光靠进项就能撑起来的。
往常各房来领月例米肉,厨房的管事还能端着架子,按规矩分派。
可这个月,三房的一个媳妇来领她家的那一份,厨房的管事竟当着她的面,把最后一吊肉给了长房的人,然后摊开手说:没了。上头拨下来的银子,这个月只够买这些。
三房家的站在厨房门口,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敢闹——闹了,就是跟长房撕破脸,可她家上个月的嚼用还没着落,哪还有底气争?她转身走了,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半截。
厨房管事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转头跟手下说:再去账上支二两银子,买点散肉回来,凑合着把各房的份例分了。别让人说咱们厨房克扣——这话传出去,咱们也担不起。
贾政不是没试过整治。半年前,他动了真格——把管家赖大撤了,换了自己得力的人;又请了新账房,每月对账,逐笔核查。
头三个月,府里的开销确实降了两成。可到了第四个月,怪事就来了。
花园里的花木开始枯死——不是没人浇,是浇的水少了。
婆子们算准了巡查的时间,只在管事来的那日多浇一桶,其余时候敷衍了事。
厨房的师傅开始,一病就是半个月,端上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长房的人吃了拉肚子,差点闹到族老跟前。
族学里的杂役干脆不见了人影,学堂的院子长满了草,先生踩着草进去,回来在账房门口站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贾政派人去查,查来查去,全是人手不够银子不到位上面拨的炭不够烧——理由一条条摆出来,每条都挑不出错。
贾政不是不想节流。他试过——把各房的月例砍了一成,厨房的采买银子减了两成,连门前的灯笼都从一对减成了一盏。
结果呢?月例砍了,各房的人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二房的一个媳妇把陪嫁的簪子当了,三房的一个管事开始在外面接私活,替人跑腿赚外快。
采买银子减了,厨房的管事就虚报价格,一两银子的肉报成二两,剩下的照样进了自己腰包。
灯笼减了一盏,夜里有人摔在台阶上,养了半个月,医药费比灯笼钱贵了十倍。节流节到最后,省下来的还不够赔的。
贾政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这府里的水,不是一日浑的。你想把水淘干了捉鱼,鱼没捉着,水先尽了,鱼也死了。
贾政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节流是节不了多少的。
唯一的出路只有开源——可往哪儿开?铺面已经租了出去,庄子上的收成年年就那么多,再榨也榨不出油来。
偏偏这时候,贾璜家的侄子从南疆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债主,都是京城里放印子钱的。
那三个人堵在荣国府的侧门前,不吵不闹,就坐在台阶上,一人一碗茶,慢慢地喝。
来往的行人路过,看一眼,低头走了。可看的那一眼,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打发那三个债主走了。
五十两,是公中能拿出来的极限——再多,连下个月的运转就要出问题了。可那五十两,只够还利息。本金还在利滚利。
贾璜家的侄子跪在贾政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嘴里念叨着族长开恩。
贾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抖得茶水都洒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公中的账上,连一百两的活钱都拿不出来了。
族学里的先生,是贾政花了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举人。
往常族中子弟来读书,还能维持个像样的排场——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冬有炭火夏有凉茶。
可这个月,先生来府里领束修,账房只拿得出三吊钱。先生站在账房门口,脸色铁青,说了句容我回去想想,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族学里少了三个学生——不是不读了,是家里连纸笔都买不起了。其中一个,是贾?的远房侄子。
那孩子十二岁,聪明伶俐,往常先生最夸他。可他娘来府里求情,说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孩子饿得夜里哭,实在读不下去了。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十两银子,让平儿送去。
可平儿回来后低声说,那孩子他娘接过银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却没说一句谢——她只是把银子攥得死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事,贾政一个都没跟外人提过。可他知道,府里上上下下,谁心里都清楚——荣国府的体面,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贾政不是没想过把族人遣散出去,各谋生路。可京城里那些盯着贾家的人,眼睛比鹰还尖。
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嗅得出血腥味。族人四散,在外人眼里便是贾家倒了——倒了的人,就该被踩。
那些旧怨的、利益冲突的、甚至只是看不惯贾家这口气的,都会扑上来。他见过这种事。所以不能散。可族里的人还要吃饭,府里的门面还要撑着。
这份愁苦,最终还是把他推到了养心殿的门前。
又过了几日,林琰难得歇了半日朝务,传了旨让妹妹林黛玉来东暖阁一同用膳。
贞妃晴雯带着司书、忘棋两个大宫女在跟前张罗,将几样清淡的菜色布好,又替黛玉斟了一盏温热的青梅汤。
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绫子衫,外罩浅藕荷色的背子,坐在林琰下首,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兄妹二人许久不曾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吃饭,连晴雯都觉出这气氛的难得,手脚越发轻巧,只管低着头布菜,不多说一句话。
正用着膳,内侍小张子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略略躬身,轻声通传:皇爷,荣国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林琰夹菜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难得偷得半日清闲陪妹妹说几句话,偏这时候来。
又是他?林琰搁下筷子,语气淡淡的,舅舅这月来第三回了。前两次朕打发人回了,怎么又来了。
小张子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荣国公说,族中子弟在南疆的事,他……他实在拿不出主意了。
黛玉在旁边听了,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她自幼寄居贾府,深知舅舅贾政的为人——迂腐是真,无奈也是真。
可她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俗务,只低声道:哥哥……外祖母在时,最疼舅舅了。他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断不会三番两次来扰你清静。她说完,眼圈微微红了,却没再多言。
林琰瞥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晴雯在旁边见状,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接了话:陛下,臣妾多嘴说一句——荣国公府上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前几日臣的娘家那边的人回来说,荣国府的月例都快发不出来了,族学里的先生都走了。
贾?在南疆倒是做得不错,垦殖场收成好,工部那边也有报。
可贾璜家的那个侄子赔了个精光,债主堵在门口,国舅拿不出银子,也是真急了。
林琰听着,神色略松了些,抬眼看了看晴雯:你倒是清楚。
晴雯微微一笑:臣妾在宫里伺候,外头的事多少也能听见些。
再说了,贾家毕竟是陛下的外家,若真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外头那些人看在眼里,怕是要在背后说闲话的。
黛玉也趁势道:哥哥,贾?好歹是个能做事的。他在南疆垦殖有功,朝廷若能给个名分,他有了底气,也能帮衬族里。舅舅那边,面子上也好看些。
林琰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黛玉和晴雯脸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罢了。朕也不是全然不管。
他拿起旁边的巾帕擦了擦手,对内侍道:传朕旨意——荣国府支庶子弟,凡有前往南疆谋生者,朕特许授予屯田总旗军职,归当地卫所管辖。
其垦殖所得,按军屯例,三成归公,七成自留。三年一核,有功者升,有过者黜。
小张子连忙应了,又小心地补了一句:那若是做得极好呢?
林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若做得好,世袭百户也不吝赏赐。
黛玉在旁边听了,轻轻舒了口气,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哥哥这不是在给贾家恩典——是在给贾家一条活路,也是给南疆多一个能做事的人。
不多时,贾政被带了进来。他跪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只颤声道:老臣……老臣有罪。
舅舅请起。林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你来的意思。贾?在南疆垦殖有功,朕看过了,他是个能做事的人。
至于贾璜家的那个侄子——南疆初定,百废待兴,有人赚有人赔,也是常理。
贾政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竟说不出话来。
朕今日已传了旨意,林琰淡淡道,荣国府支庶子弟,凡往南疆者,授屯田总旗军职,归当地卫所管辖。三年一核,有功升赏。
若做得极好——世袭百户也不吝赏赐。这是看在舅舅的面上,也是看在贾家有能做事子弟的份上。你回去,好好管束族人,莫要让朕失望。
贾政愣住了。他本以为今日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再求爷爷告奶奶地讨几分体面。没想到——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老臣代阖族,谢陛下天恩。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次,他没觉得疼。
走出养心殿时,贾政的背还是驼的。可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不止一截。
林琰坐在东暖阁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黛玉在旁边轻声道:哥哥,你待舅舅,也算仁至义尽了。
林琰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窗外——南疆的六月,此刻应该也是这般闷热吧。
他想起方才晴雯说的那些话:月例发不出、先生走了、债主堵门。
贾府的问题,不是贾政一个人能解决的。那个府里的水,太浑了,浑到谁进去都要被染黑。
可南疆不一样。那里是新地方,规矩是新的,人是新的。
给贾家子弟一个总旗的位子,不是施舍——是把他们从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去。
做得好,翻得了身;做不好,那也是自己的事,与贾府无干。
林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步棋,他下得稳当。
贾政从京师带回的消息传到南疆时,贾?的第三封信也到了荣国府。这一次,信里不光说了稻子的事,还提了一件事——
侄儿近日结识了一位陈掌柜,泉州人氏,在此地经营多年,人脉甚广。
陈掌柜有意邀侄儿入股铁矿,说是明年开春便可动工。侄儿心动,然银钱不足,望婶子再想想办法……
凤姐儿看完信,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这小子,赚了钱还不满足,又想入股铁矿?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猴儿,当南疆是咱们后院子不成?
平儿在一旁小声道:奶奶,这陈掌柜……奴婢听说,不是个善茬。工部那边有人提过——靖安署一直在盯着。
凤姐儿眉头一皱。她虽然是个女人,可管了这么多年家,什么风浪没见过?陈士铭这种人,能在南疆那种地方做大,绝不是善茬。可贾?已经陷进去了。
这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拉荣国府下水,让府里出银子,他去入股,赚了大家分,赔了他自己扛。这小子,倒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