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期刚过,宫里该动的便要动了
观德殿前的白幡撤了,素幔收起,宫人们换回了常服。
黛玉在长春宫东暖阁里褪下丧服,雪雁接过来,叠得齐整了放在托盘上。
黛玉望着那一叠素服,眼圈又是一红,忙低下头,轻轻合了箱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姑娘,该用早膳了。紫鹃端了碗莲子羹进来,轻声道。
黛玉点点头,接过碗。她知道这个理儿,可心里头总归不是滋味——宝姐姐走了才三个月,那些人就坐不住了。
年节刚过,第一道奏本递到了养心殿。
鸿胪寺少卿赵文谦,正五品,平日里闷声不响,连小张子张节都记不清他的脸。
可这道奏本写得极有讲究,请立皇贵妃楚氏为后,洋洋洒洒列了四条理由,条条都挑不出毛病。
林琰看完,把奏本往案上一丢,没批。
去查查,林琰淡淡道,赵文谦跟谁走得近。
张节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出了养心殿,他拐进西角门,在一个小太监耳边嘀咕了几句。
那小太监是他收的干儿子,叫小德子,今年刚进宫,机灵得很,嘴也严。
没过几日,第二道奏本到了——礼部郎中钱某,奏请立后的说法换了个角度,着重提了诞育元子母仪天下。
林琰看完,嘴角微微一动,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留中。
张节捧着奏本退下时,心里已经有了数。两道奏本,一前一后,口径一致,明显有人串通过的。
鸿胪寺和礼部,两个衙门,偏偏同时奏请立后,这不是巧合。
又过了几日,小德子回来了,先凑到张节跟前,低声道:干爹,查清楚了。
赵文谦的夫人上个月去过敬妃娘娘宫里,是她宫里的太监引见的。钱郎中那边——他表兄在翰林院,跟敬妃的叔父路首辅有旧。
张节眯了眯眼,接过消息。路首辅?这棵大树,遮的可不止敬妃一个。
他拍了拍小德子的肩:干得不错。去膳房,找你刘师傅要两碗臊子面,算干爹请你的。
小德子喜得眉开眼笑,一溜烟去了。
与此同时,东六宫的夹道里,两个粗使宫女正借着倒水的功夫说闲话。
你听说没?敬妃娘娘前儿个赏了底下人好几匹缎子,连韩公公都得了两匹湖色的。
嗐,人家有恃无恐嘛。叔父是首辅,考成法才办了多少年,各地多少人被刷了下来,多少人又升了上去——路首辅手里握着老爷们的乌纱帽呢。
听说前几日下朝,他还特意跟鸿胪寺的掌印说了好一会话。
那恭妃娘娘那边呢?她父亲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听说跟好几个布政使交情匪浅,地方上有人。
嘘,小点声。
两人端着水桶走了。墙角一棵梅树后头,紫鹃从廊柱旁闪出来,面色如常地往东暖阁走。
路宜珊确实在动。她父亲虽只是个知府,可她的叔父路怀瑾是当朝首辅。
新考成法推行以来,黜陟了一批庸懒官员,也提拔了不少干吏,朝野上下虽有人怨言,但成效是实打实的。
宝钗一走,她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可她更怕的是,这个机会被别人抢了。
淑妃沈听澜与她同批入宫,因得宠爱,其父升任漕运总督,手里握着南北漕粮的命脉。
恭妃陈月菡,父亲陈文瀚是都察院右都御史,门生遍布地方布政使。这两个人,哪个不年轻?哪个不想再进一步?
路宜珊不怕楚容卿。楚容卿比她大许多,入宫三十四年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又是个温良恭俭让的性子。
可沈听澜和陈月菡不一样——她们年轻,有野心,娘家的势力也雄厚。
所以她得抢在前面。她不能直接上奏请立后,那太露骨。但她可以借别人的嘴。
赵文谦是她叔父门生举荐的人,钱郎中是她父亲同年之子——两根线一牵,两道奏本就递上去了。
可她算漏了一点——林琰不是那种会被人推着走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林琰在御书房召见了路宜珊之父。
路父一进殿,腿就有些发软。他只是个知府,平日被上司呼来喝去惯了,何曾面过圣?
路知府,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兄长路怀瑾,最近可好?新考成法你落实的还可还顺当?
路父心里咯噔一下。皇帝不问别的,单问他的兄长——路首辅,还特意提了考成法。
臣……臣兄一切安好,考成法……各衙门都在依例推行。
林琰拿起那份赵文谦的奏本,在手里转了转:你那个老部下赵文谦,上了道奏本。请立皇贵妃为后。
路父扑通一声跪下了:臣不知!臣对天起誓——
起来吧。林琰淡淡道,朕没说你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父脸上:你回去告诉你兄长,中宫之事,朕自有主张。谁也别替朕着急。着急的,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
路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了宫门,他立刻派人给路怀瑾送信。
路怀瑾接到信,在书房里坐了半日,最终只回了一句话:让宜珊安分些。
可路宜珊接到消息时,咬了咬嘴唇。她不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可她更明白,机会稍纵即逝。
她不敢再明着动作了,但她开始频繁地去给楚容卿请安——表面上是正常往来,实际上是让宫里的人都看到:她和皇贵妃是一条线上的。
楚容卿坐在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路宜珊,心里明镜一般。
妹妹快起来,她声音轻缓,带着病后的虚弱,你协理丧仪辛苦了,本宫还没好好谢你呢。
路宜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娘娘说哪里话,妾身分内之事。
楚容卿微微一笑,没接这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
妹妹,她轻声道,你叔父那边,最近可好?考成法办得不容易吧。
路宜珊心里一紧——这话什么意思?皇贵妃怎么突然问起她叔父,还特意提了考成法?
叔父……叔父一切安好,谢娘娘挂念。考成法……底下有些怨言,但都在推行。
那就好。楚容卿点点头,不再多说。
路宜珊从楚容卿宫中出来时,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与此同时,恭妃陈月菡那边也没闲着。她的父亲陈文瀚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在地方上跟好几个布政使交情匪浅。
她不像路宜珊那样有首辅叔父,可她有一样路宜珊没有的东西——皇九子,和一张会说话的嘴。
上元节前后,她找了个由头,给林琰送了一碗亲手熬的冰糖燕窝。林琰那天恰好在批奏章,张节接了燕窝,进去禀报。
恭妃送的?林琰头也未抬。
是。说娘娘亲手熬的,从昨儿晚上就炖上了。
赏她两匹云锦。林琰淡淡道,燕窝——你喝了。
张节一愣,随即低头应了:
他端着燕窝出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这碗燕窝,恭妃熬了一夜,到头来进了他这个老太监的肚子。
可恭妃没灰心。她知道,皇帝不是那种会被一碗燕窝收买的人。她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但不是她等来的,是别人送来的。
又过了几日,淑妃沈听澜的宫里出了事。
她宫里一个掌事姑姑,不知怎么的,把皇贵妃宫里赏下来的一匹妆花缎给了。
事情不大,可皇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不依不饶,闹到了尚宫局。
张节把这事报给林琰时,林琰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可底下人都知道,这事没完。楚容卿虽然在调理身子,可她宫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
尚宫局的女官是她的人,礼部的郎中有一半在太子手下当差。沈听澜这一下,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黛玉在东暖阁里听紫鹃说起这事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您说这后宫的事,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紫鹃一边给黛玉梳头一边嘀咕。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才道:宝姐姐在时,六宫到底还安静些。
紫鹃手上的梳子顿了顿,没接话。她知道姑娘心里不好受,可这话她不能接——宝钗是先皇后,姑娘是长公主,主子们的事,做奴婢的不能妄加评论。她只低声道:姑娘,头梳好了。
黛玉点点头。她知道,宝钗在时,六宫确实还算消停。
不是因为宝钗手段多高,而是因为她无过便是功——不争,不抢,不出错。可宝钗一走,这潭水就浑了。
她放下梳子,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雪,御花园的梅树被雪压着,枝头却还开着花。
紫鹃,去把那件袄子拿来。
姑娘要穿?
不是给我穿的。给桁儿的。他下月就启程去缅甸了,路上冷,这件袄子厚实些。
紫鹃应了一声,去箱底翻出那件月白色的袄子。针脚细密,是黛玉这些日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张节来了。
他到了长春宫东暖阁门口,先整了整衣袍,又清了清嗓子,才躬身进去。见了黛玉,郑重行了拜礼:殿下,皇爷请您过去一趟。
黛玉拢了拢披风,带着宫人随张节出了东暖阁。
一路上,张节走得不快不慢,恰好能说几句话。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殿下,恕老奴多嘴一句——五殿下那边,前几日皇爷还问了句行装备得如何了。奴才瞧着,皇爷心里是惦记的。
黛玉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说?
皇爷说——桁儿,望你早日成材。张节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奴才多嘴了,长公主恕罪。
黛玉没说话。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一小滴水珠。
养心殿里,林琰正在批阅奏章。见黛玉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黛玉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
哥哥,黛玉看着林琰,笑道,你召我过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林琰放下笔,看了她半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到底是亲妹妹,什么也瞒你不过。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本,推到黛玉面前:看看。
黛玉拿起奏本,扫了一眼——又是请立后的。这次署名的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措辞比前两份更激烈,直接说中宫久虚,天下侧目。
这是陈文瀚的人?黛玉问。
林琰没答,只说:你说说,这些人急什么?
黛玉把奏本放下,想了想,说:他们不急。急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敬妃急,是因为她怕淑妃和恭妃抢在她前头。恭妃急,是因为她父亲和各地布政使枝枝蔓蔓牵连甚广。
林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还有呢?
还有——哥哥,你不会这么早立后的,对吧?
林琰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自然不会这么早册立。倒不是全为了宝钗。
他起身踱到窗前,外头雪下得正密,满眼都是白茫茫的。背对着黛玉,声音低了些:容卿跟了我三十四年了。
她是个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她从来不要那些虚名。她要的……不过是心里头踏实。
黛玉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哥哥,她轻声道,你心里有她,她知道。
林琰转过身,看着妹妹。
桁儿那边,他忽然换了话题,你给他缝袄子了?
黛玉一愣:你怎么知道?
张节说的。林琰坐回案后,你做得对。他母后走了,朕有些事顾不过来。有劳你这个姑姑,替他多操点心。
黛玉点点头。
……哥哥,你别怪桁儿。他上次在宫道上那副样子,不是针对你。他是——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林琰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他像我。
黛玉从养心殿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张节送她到东暖阁门口,又低声道:长公主,奴才多嘴一句——敬妃和恭妃那边,最近走动得勤。
奴才的人看见,恭妃的贴身宫女茯苓,前儿个去了淑妃宫里。
黛玉脚步一顿。恭妃的宫女茯苓去了沈听澜宫里?这两个人,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女儿,一个漕运总督的女儿,凑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