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它变了调子,不再是低沉的,而是变成了——爷爷的声音。
武儿。
方武猛地睁开眼。
台阶上的爷爷,站起来了。
他走到方武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近在咫尺。
眼眶红了。
别打了。
爷爷说。
跟爷爷回家。
爷爷给你做面。
加两个鸡蛋。
方武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浑浊的、含着泪的眼睛。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很轻。
不是狂,不是怒,不是狠。
是——松了。
像是扛了很久很久的一副担子,终于在这一刻,被他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放下了。
但不是丢下。
是——扛稳了。
你演得挺像。
方武说。
爷爷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连我爷爷眼角有几道褶子都数清楚了。
方武往前迈了半步。
但你演错了一件事。
爷爷的脸上,那副慈祥的表情,开始一点点地褪。
什么?
我爷爷。
方武一字一顿。
从来不会让我放下拳。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上,那枚铜戒指——正在褪成死灰白的戒指——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地一声,重新亮了起来。
暗金色。
那道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从戒面深处游走出来,爬满整个拳背。
他教了我二十年拳。
方武说。
他蹲在门口抽旱烟,看我扎马步,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吐血,他不扶我,就蹲在旁边抽完一袋烟,说——吐干净了,再练。
他被人追杀三年,逃回来,最后一口气,是撑着把戒指套我手上。
方武的眼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不是往外蹿的火。
是——沉在底下,烧透了的火。
你跟我说——
让我放下拳?
你算个屁。
也配提我爷爷?
轰——!!!
整条巷子,炸了。
爷爷,墨玉林,林玉娇,方蛮儿,凌沧澜,赵阔——
所有活着的人,在那一瞬间,全部扭曲,尖叫,化作黑烟。
那张爷爷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一团翻滚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气。
你会死!!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不再是诱惑,而是纯粹的、赤裸的恶意。
你所有人都会死!!
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不过是个洗髓境的小虫子!!
你爷爷比你强,还不是一样烂在床上!!
方武站在崩塌的幻境正中央。
他没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拳。
你说得对。
他说。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方武闭着眼。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是爷爷的手札。
是爷爷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他扎马步时,说的那句最糙的话——
脚底下有根,打出去的拳,才有根。
就这一句。
方武睁开眼。
他的眼白里,那圈淡金色的光,不再是浮在表面。
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透出来。
整个眼珠,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心境通明。
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怕。
全被炼成了一块铁。
沉在骨头缝里。
不冒烟。
不发光。
但——
你爷爷比你强。
方武说。
那是因为他一个人。
他抬起右拳,拳甲上的暗金与黑纹,交织成一片。
我不是一个人。
一拳。
不是猛虎硬爬山。
不是顶心肘。
什么都不像。
就是最纯粹的、从脚底起来、顺着那条刻在骨头里的线、一路撞到拳面上、然后——
炸开的一拳。
轰————!!!!!
幻境,碎了。
不是镜子碎。
是——整个世界,被人从里面,一拳砸穿了。
无数黑色的碎片,从方武眼前往外飞,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扭曲的、尖叫的脸。
方武的拳头,从碎片里穿过去。
他看见了光。
现实。
祭台外围。
方武睁开了眼。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三百人围在他周围,一个个僵着,不敢出声。
白晓燕站在他身前三步,唐刀横在胸前,刀身上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她刚才为了护住方武,硬接了一波黑气的冲击留下的。
她看着方武,眼里全是紧张。
方武?
方武放下拳头。
他转过头,看她。
然后,笑了一下。
我出来了。
白晓燕怔了一下。
她看见方武的眼睛——那圈淡金,还没褪。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是变强了。
是——变透了。
像是一块蒙了灰的玻璃,被人擦了个干净。
破妄。方武说。
成了。
白晓燕松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那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能松一松了。
刚才——
我知道。方武打断她。我进去了一趟。
他没多说。转身,看向祭台。
等等——
白晓燕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她看见方武身后,那三百个人,全部跪了。
方武猛地回头。
祭台顶层。
白崇山站在那儿。
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那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气——那颗跳动的心脏——已经从他掌心升了起来,悬在他头顶半尺高的地方,缓缓旋转。
祭台顶端的裂口里,血雾不再往外冒了。
而是——倒卷。
所有的血雾,全都往回缩,往裂口里灌,顺着裂口往下,灌进祭台最深处。
然后再从祭台内部,顺着那八根石柱的铁链,往上爬,爬到白崇山脚下,钻进他的身体。
逆阵,启动了。
白崇山的周身,魔气冲天。
那不是黑气。那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浓稠的、翻滚的。它把白崇山整个人裹在里面,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像。
通神境。
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通神境威压。
那股威压落下来的瞬间。
方武身后的三百人,膝盖一软,地跪了一地。
凌沧澜单膝砸在地上,用断剑死死撑着,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赵阔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都抠进了石头缝里。
赵铁山跪着,扛着那根铁矛,脊背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但他没放手。
方蛮儿跪着,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三百人。
跪了一地。
唯独两个人,还站着。
方武。
和白晓燕。
方武站着。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只弯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地,又撑直了。
白晓燕站在他旁边,刀拄着地,身子也在抖,但她没跪。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跪。
祭台顶层。
白崇山缓缓地,放下了双手。
那团悬在他头顶的黑气心脏,缓缓沉下去,融进了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烧透了的炭的亮。
而是——纯粹的暗。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低下头,看向坡下。
看向那三百个跪着的人。
看向那两个还站着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方武身上。
白崇山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隔着三里地,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爷爷当年,也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
可惜。
他不肯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