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嫡女,不会连这个都不会。”
沈蘅初这一句落下,祠堂里静得连灯芯炸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像想抓住什么,手抬到一半,到底还是垂了下去。地上那支笔滚了两圈,停在供桌前,墨迹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狼狈的黑痕,连她这些年苦苦撑着的体面,也像被一道拖花。
老夫人崔氏最先回过神来。
“够了!”
她手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一屋子人陪着一个丫头胡闹了一夜还不够,今早又闹这一场!几本旧簿,几笔鬼画符,真当能翻了天不成?来人,把云葭扶下去!”
门边两个婆子下意识要动。
“谁也不许动。”
开口的是沈照棠。
她站在祠堂正中,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那两个婆子钉在了原地。
老夫人转头盯着她,目光像淬了针。
“你还想做什么?”
“做完今日该做的事。”沈照棠看着她,“锁验了,旧码也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把许妈妈请出来了?”
“许妈妈?”
老夫人脸色微变,却强撑着冷笑了一声:“一个上了年纪的旧仆,昨夜受了惊,今晨人都起不来。你如今扯不动云葭,便又想拿个快入土的婆子做文章?”
“她昨夜就该在祠堂。”沈照棠道,“若不是有人替她挡着,她早该说话了。”
崔玉阑也回过味来,立刻接上:“三姑娘,你当真是疯了。许妈妈在老夫人院里伺候了几十年,昨夜风寒入体,今晨连药都喝不进。你叫她来祠堂,是要她的命?”
“她若当真病得起不来,那便抬来也行。”沈照棠盯着她,“我只怕,她不是病得起不来,是有人怕她起来。”
“你放肆!”
沈伯庸缓缓起身,面上还是惯常那副温雅样子,眼底却已经沉得发寒。
“照棠,今早已经闹到这一步,你还不知收敛?云葭旧码写差了,最多也只是陆家教养有疏漏。你转头就要拿老夫人院里的老人开刀,是想把侯府上下都咬个遍?”
“二叔这话说得轻巧。”沈照棠淡声道,“旧码能说教养有疏漏,长命锁能说只是旧物相似,旧谱能说是纸页受潮,药簿和月例单能说是下人乱记。那请问二叔,到底要多少样东西摆在一起,才能不算我咬人,算你们心虚?”
一句话,把沈伯庸堵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五叔公坐在上首,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沉得像铁。
“去请。”
他拄着拐杖,声音发硬,“老身子抬不来,就用椅子抬。病得说不出话,就叫大夫跟着。今早既然开了祠堂,这口气便得验到底。”
老夫人手里的手杖攥得发白。
“五叔公!”她声线都尖了些,“一个奴才,值当这样兴师动众?”
“她若只是一个奴才,你昨夜何必把她关在自己院里,一步不叫人近?”五叔公冷眼看她,“崔氏,你是真当我们几个老东西都瞎了?”
祠堂里气氛顿时又僵一层。
陆云葭忽然像是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膝行着挪到沈蘅初身边。
“母亲……”
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母亲,您别让他们再查了。再查下去,侯府和陆家的脸都没了。我就算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回去罚我、骂我都行,我认。我求您,别再当着这么多人,把事情闹成这样……”
她说着,手便去抓沈蘅初的裙角。
可还没碰到,沈蘅初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极轻的一退。
陆云葭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她像是不敢相信,怔怔抬头看向沈蘅初。
沈蘅初脸色白得厉害,眼里也尽是血丝。可比起昨夜、比起今晨,最让陆云葭害怕的,反倒是她此刻眼底那种像被人硬生生掰开的清醒。
“你若真想保体面。”沈蘅初看着她,声音发哑,“昨夜就该把锁自己递给我。”
陆云葭眼泪一滞。
“今晨也该把码写对。”
她说得并不快。
每一个字,却都像落在刀刃上。
“到现在,你还在劝我别查,不是在劝我保侯府和陆家,是在劝我继续装瞎。”
陆云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想替自己辩些什么,可喉咙像堵住一般,什么都吐不出来。
门外忽然一阵急乱脚步。
紧接着,一个老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老夫人!不好了!”
她这一声太急,祠堂里所有人都齐齐看了过去。
老夫人脸色猛地一沉:“大呼小叫什么!”
那老嬷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礼都顾不上整了。
“许……许妈妈在耳房里悬梁了!”
一句话落下,满祠堂死寂。
崔玉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沈伯庸目光也陡然一冷。
只有沈照棠,眼底那点寒意,反而更定了。
她就知道,一旦旧码写崩,先要死的,只会是知道最多的旧妈妈。
“人呢?”五叔公猛地喝问。
“救、救下来了。”那老嬷嬷哆嗦着道,“多亏门外有人守着,听见里头翻凳子的响才闯进去。可她、她脖子上已经勒出印子了,炭盆也翻了,地上还烧着几张纸……”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看了老夫人一眼,后半截声音几乎发虚。
五叔公脸色铁青。
“把人抬来!”
“不必抬了。”
一道冷淡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
众人回头,就见闻既白身边那名灰衣随从已站在祠堂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提刀差役和一个背药箱的大夫。两个差役中间,还押着一个被绳子捆着手的婆子,正是许妈妈。
她发髻散了,脖颈上一圈乌紫勒痕,脸色灰败得像死人。最狼狈的是她衣襟前襟,竟还沾着几片烧焦的纸灰。
“闻大人昨夜既说过,老夫人院里、二房院里和云姑娘住处都要留人看着,自然也包括这些旧仆住的偏厢。”灰衣随从站在门槛外,不咸不淡道,“许妈妈今晨想死,也得先问过大理寺同不同意。”
老夫人脸色难看得几乎站不住。
“大理寺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她咬牙道,“这是侯府家事!”
“昨夜验锁时,夫人没嫌大理寺手长。”灰衣随从平声道,“如今轮到旧仆要开口了,老夫人倒想起这是家事了。”
他一句话,堵得老夫人胸口直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