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别打了!疼!”
徐允缩着脑袋「嚎」了一嗓子,方才大闹前厅的狠戾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徐棠听后,见没人来劝自己,就没有停手,又是「啪啪」几巴掌,没好气道:“……我这样打你几巴掌就喊疼?那你打别人的时候呢?你怕疼就别惹事啊……我还要揍你多少次,你才长记性?!” “我是说你别打得手疼,我皮糙肉厚怕什么?” “???” 徐棠一怔,气极反笑:“你皮糙肉厚是吧?” 啪!啪!啪!啪!啪! 话音未落,徐棠又是十几巴掌接连落下,但昨晚被秦忌折腾得本就腰酸背痛、浑身无力,这么多的巴掌落下之后,此刻胳膊连抬起都难,垂在身侧轻轻颤抖着,胸口微微起伏。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也懒得再废话,强按着徐允的脑袋跟小厮道了歉。 徐允倒是没什么意见,如果是自己主动道歉那肯定是「屈辱」,哪有做主子的跟下人道歉的道理? 但是被姑姑按着,那就是被迫……自己只是不忤逆姑姑而已,心理上接受起来要更容易一些。 可那小厮就没有那么坦然了。 原本还捂着脸蜷在一旁,鼻血顺着下颌往下淌,听得徐允赔罪,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发颤:“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小的皮糙肉厚,挨一下算不得什么,哪里敢受小公爷的赔礼?” 说着便屈膝往下跪,还了一礼。 徐棠皱了皱眉,尽管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也没有「安抚」的心思。 古来纲常有定,尊卑有别,《左传》就曾言: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主仆名分既定,下人行差踏错,主家打罚皆是本分;便是平白受了委屈,也没有与主子论长短的道理。 这是规矩,是上下之序,半点乱不得。 可规矩之外,还有家风。 她这个做姑姑的逼着侄子认错,是主家的自省,下人们真若是因为一句软话,便真觉得自己占了理,甚至心生怨怼、暗存芥蒂……那才是麻烦。 这种事掰扯不清,也没必要掰扯。 规矩立在那儿,人心自有分量。 她一个人如何能改变得了呢? 所以就这样吧…… “行了!” 徐棠淡淡开口,止住了小厮的惶恐:“去账房那里拿十两银子,就说是我的吩咐……自己去看大夫,药费挂在府上,别留下什么祸根。”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小厮顿时喜上眉梢,捂着额头磕了个头,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 府里人都心知肚明,小公爷脾气暴烈,偶尔动手伤人,大小姐必会体恤补偿。 他们既不是管事,有年例、节赏、采买回扣;也不像贴身伺候的丫鬟有月例……十两银子即便是在国公府上,也得攒上好几年。 比起这点皮外伤,反倒是桩美差,故而伺候小公爷的人,背地里都还有几分盼着挨他几下的心思。 待到风波平息,徐棠这才敛了方才教训侄儿时的厉色,转身看向堂中怔愣的父母兄长。 徐鸿坐在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还攥着椅边,须发皆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虎目里翻涌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只是他还没开口,徐老夫人就已经踉跄着扑到近前,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一双手更是在她身上不停的摸来摸去,泪水啪嗒啪嗒的直往下掉。 “棠儿……棠儿……” “娘,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 “小棠!” 徐忠按捺不住,前倾着身子急声发问:“你怎么回来的?那些贼人没为难你?” “哪有什么贼人为难我?” “……你不是被贼人掳走了吗?”徐忠满脸困惑。 “你们说的那贼人是个女的,起初那两个小贼就是被她弄死的……大概是黑吃黑吧?”徐棠弯了弯唇角,说得轻描淡写:“但没走多远,秦忌就把我救了下来,只是那人挺难缠,他带着我和岳缨两个拖油瓶不是对手,就一逃一追……若是往京城逃,都是大路,没有山林阻隔,很容易被追上,所以秦忌就带着我们在山里兜圈子。” “那怎么一夜都没消息?!”徐忠眉头紧锁:“镇抚司漫山搜了几圈,连军队都派出去了,我们都以为……”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太过不祥,说出来都怕应验。 “秦忌是高手,那人也是高手。山里林深树密,我们跑得有点远,好不容易甩掉她,秦忌又累又困,那时候折返,万一再撞见怎么办?”徐棠轻笑两声:“就索性在外头睡了一晚……等秦忌恢复体力,天刚亮就回来了。” “……你真的没事?” 徐老夫人听完,情绪稍稍缓和一些,但还是不放心,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似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娘!你看我像有事吗?” 徐棠说着,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还特意蹦了蹦,身姿轻快。 她今天早上刚醒的时候,莫说是走路了,就是站着,小腹处的疼痛都阵阵袭来,只能坐着或躺着。 哪怕在岳缨面前,自己也是全靠一口气强装无事。 但岳缨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她只需要装得稍微正常点就行……岳缨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和秦忌「无媒苟合」,更不会想到秦忌湿掉的袍子,其中有一半是她的手笔。 可回家之后就不一样了…… 彻夜未归,是个人都会怀疑她失身,所以稍微有点破绽都会在他们眼中被无限放大。 回京的路上,徐棠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 之前希望秦忌跟她一起回来,也是这个原因。 除了秦忌能帮她作证之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也是很稳妥的……这大概是所有女子破身之后的必然? 她很讨厌这个必然,但是很难抗拒。 遇见麻烦的事情就想抛给他解决。 她说两个人之后再无关系,是怕秦忌尝到甜头,之后见面得寸进尺,聊着聊着就扒她衣服。 秦忌绝对做得出来!! 但这不代表秦忌就真的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至少以后面对她的时候,寻常的「恭敬」之外,还要额外加一点点的「愧疚」。 两人如果对视,他应该心虚的移开眼神,而不是看着看着,就笑眯眯的把她搂进怀里尝她的舌头。 但没想到秦忌拒绝了…… 这个混账! 真当姑奶奶没他不行?! 可她独自回府的路上,体内忽然多出了一股内力,游走之处,身上的疼痛迅速消失……然后徐棠就想到了秦忌刚刚抓她手腕的时候。 ……臭男人还算是有良心。 现在蹦蹦跳跳就是用来佐证自己身子还清白。 那些被人糟蹋的女子,走路都难,谁能像她一样?! “那你衣服呢?”徐老夫人可不信她。 刚刚徐棠进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衣服换了,心脏登时就是一跳……只是顾虑太多,强忍着没敢开口。 现在听见徐棠这么说,她可就忍不住了。 徐棠低头扯了扯衣角:“我昨天穿的什么衣裳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被山里的树枝划得破破烂烂了,真要穿那个进城,还不给别人看光身子啊?怕是到时候,反倒要误会我被人糟蹋了。” “谁敢乱嚼舌根,娘替你撕了他的嘴!”徐老夫人立刻护短。 “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徐棠语气坦荡:“所以秦忌就从附近村子里弄来两件衣裳给我们换上……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岳缨,她也换了衣服,而且全程跟我在一起。” “……” 徐鸿点点头,沉声道:“如果是岳缨那丫头,那我还是信的……岳衡的家风还是很刚正啊……” “你们不信也行,可以让娘给我验验身子~~我要是真被人「糟蹋」了,肯定一头撞死,不可能回府丢人现眼的。” “……” 看着她眉眼飞扬、语气轻快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受辱后的颓丧,徐老夫人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使劲揪她的耳朵:“死丫头!说的什么混账话?哪有自己家验身子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娘能不信你吗?” “……就知道娘疼我。”徐棠「甜甜一笑」。 大概是秦忌看见了,会满脸鄙夷说「虚伪」的程度。 徐老夫人叹了口气:“只是一夜杳无音信,镇抚司搜山都搜了好几圈,我们在家里枯等,能不多想吗?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 闻言,徐棠也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秦忌帮她止了痛,但身上的「红痕」可都还在呢。 她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赌赢了。 谁让爹娘心疼自己呢? 若是连自己说的都不信,还要亲自验身子,那也太欺负人了……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徐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既是燕世子救了你,那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