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中,徐棠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门头上刻着三个字……凤栖轩,是高祖御笔。
院里种着一棵梧桐树,枝繁叶茂,入了秋,叶边微微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几片碎叶。
这是取「凤栖梧桐」之意。
因为高祖曾言,【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
高皇后出身贫寒,皇后出身贫寒,燕王妃更是江湖女子,唯一算得上「门庭显赫」的大概就是现如今的太子妃。
父亲好歹是个百户,吃皇粮的。
也正因为如此,玄阳百姓若是生了女儿,家中宽裕的都会种上一棵……讨个好彩头。
但总有那种半桶水的酸秀才,优越十足地指点,说凤其实是雄鸟,凰是雌鸟,不该这么用,吧啦吧啦。
但炎汉以来,帝威渐盛,天子称龙,而后宫妃嫔便多用凤来指代,早已是约定俗成的事实了。
不过挂凤栖匾、绣凤栖图,这个就属于僭越,只有公主、后妃、太子妃这一级能明目张胆用,寻常的家庭了不起写「碧梧轩」、「引凤堂」,走的是贤臣择主、旁敲侧击的路子。
但她的院子有,当然不是僭越。
这是高祖赐婚之后顺道赐下的,后来燕王悔婚,高祖心里有愧自然不可能收回。
“小姐……您回来了?”守院的丫鬟们见了,连忙敛衽上前见礼,衣料是细绫裁的,发髻上插的银鎏金小簪,也是宫里的样式,瞧着比老夫人院里的丫鬟还要齐整些。
这是当然的。
徐国公府,吃穿用度向来节俭……在京中是出了名的。
但这里的节俭只是说在「国公」的规制下,跟岳衡那种,府里伺候人都用的伤残老兵还是比不了。
唯独她的小院除外……
丫鬟仆人还是高祖当年派来伺候的,原话是「你这个老小子不舍得花钱,那就由朕派人伺候,总不能委屈了我的儿媳妇」。
之后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
陛下登基之后也没有撤回,反倒是随着她的年纪,愧疚越多、恩宠越甚,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很多时候地方上供的珍品,除了宫内自用,剩下的就赏赐给勋贵百官,她一介女流,本来不该有此恩宠,但份例却和两个国公差不多,有时候甚至还要更多。
这当然不符合规制。
但谁让玄阳仅剩的两个国公,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兄长呢?
也不怕他们心中不忿。
当然……和长公主还是没办法比的。
很多时候,连陛下和皇后的份例都没她多,差了近二十岁,嘴上说是兄妹、姑嫂,但其实更像是「女儿」。
更何况还是忠良之后……
全家死绝的背景太硬了,徐棠半点都不羡慕。
而且自己是没办法嫁,长公主则是单纯的不想嫁……
陛下前些年给她选婿的时候,瞧着阵仗,比选太子妃还要热闹……但最后长公主一个也瞧不上,真不知道她想嫁怎样的男子?
“去备热水,我要沐浴。”徐棠随口吩咐,抬脚进了屋。
很快,浴桶里就装满了热水。
丫鬟们撒上白梅瓣,又滴了几滴凝神的花露。
水汽氤氲里,漫开清冽的香气。
“小姐,奴婢伺候您宽衣?”
“不用,你们出去吧……”
“……是~~”
丫鬟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水雾升腾,模糊了镜面。
徐棠站在镜前,望着镜中一身粗布衣裙、发丝微乱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每次洗澡的时候,徐棠都喜欢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可不是那些虚伪的女人。
因为很漂亮……然后就期待着更漂亮。
但后来她就不喜欢看了。
只是女儿家的魅力,本就不止在皮相,还有风骨、才情、脾气——该露的露,该藏的藏,守着清白等着那个人来,连人带心都接过去。
做梦都没想到那人会是秦忌。
摇了摇头,驱散满脑子纷乱的念头……按住浴桶边沿,抬起双腿便迈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腰际,花香袭来,瞬间驱散了疲惫,也驱散了身上臭臭的口水味道。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的温度、他的呼吸……
徐棠咬着唇,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秦忌这个牲口!!
……
前厅。
徐老夫人目送徐棠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再度紧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