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狄仁杰挑了一筷子,还没往嘴里送,张环从楼下上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带着点笑。狄仁杰把筷子搁下:“看你这模样,肖豹那边查出东西来了?”
张环把纸卷递过来:“阁老,肖豹顺着浅车辙往北查,查到头了。浅车辙从东街菜市口往北拐,进了北门内街,一路往北到北门内街北头巷子口,车辙拐进巷子了。”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坊图前,拿炭笔从东街菜市口往北画到北门内街北头巷子口,又在巷子口画了个圈:“旧门板的车辙拐进北头巷子。北头巷子里第三户——炊饼老汉往第三户送纸包,刘老头从第三户挑菜出来卖,如今旧门板的车辙也往第三户去了。三拨人进第三户,三样东西进第三户。第三户是个什么地方?”
张环说:“阁老,肖豹说车辙拐进巷子之后走了一段,到第三户门口停住了。车辙在第三户门口有来回拐弯的印子,像是车在门口掉了个头。肖豹说那印子浅,可看得出来是独轮车轱辘来回压的。”
狄仁杰在坊图上第三户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旧门板入此”。然后他转过身来:“旧门板进了第三户。炊饼老汉送纸包进第三户。刘老头从第三户挑菜出来卖。三样东西进第三户——纸包、旧门板、菜。第三户收这些东西做什么用?纸包是迷药原料,旧门板是带记号的旧板,菜是幌子。可旧门板进第三户,第三户拿旧门板做什么?”
张环说:“卑职琢磨着——旧门板上有记号,第三户把旧门板收进去,是怕旧门板流出去被人看见记号。可他们收旧门板光收不用,堆在屋里占地方。除非——他们把旧门板上的记号刨了,门板改作他用。”
狄仁杰说:“刨记号。旧门板上的记号刻得浅,刨一层就没了。刨完了门板还是门板,改个尺寸能当床板、当货架、当隔扇。你让肖豹查第三户——第三户里住着几口人,屋里有没有新打的床板货架。若有,看看那些木料上有没有刨过的痕迹。杉木刨过一层,颜色浅,跟没刨过的杉木不一样。”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等等。肖豹查车辙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那辆独轮车进巷子?巷子口有没有人摆摊?”
张环说:“巷子口有个卖水的摊子,肖豹问了卖水的老头。老头说半年前有一天上午看见一辆独轮车推着几块木板进巷子,推车的是个矮个子,车上除了木板还搁着几捆麻绳。老头说那矮个子推车进巷子的时候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像是看了看巷子里的门牌,然后推车进去了。”
狄仁杰说:“看了看门牌——矮个子不常来,得看门牌找地方。推车进巷子找第三户,说明矮个子是跑腿的,不是第三户的人。你让肖豹问卖水老头——矮个子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车上还有没有木板。若空车出来,木板卸在第三户了;若车上还有木板,那第三户只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拉别处去了。”
张环说:“肖豹问了。老头说矮个子推车进去约莫一炷香工夫,空车出来了,往南走了。”
狄仁杰点头:“空车出来——木板卸在第三户了。你让肖豹接着查——矮个子空车往南走了,走到哪儿去了?南边是南门大街,矮个子空车往南走,是回木匠铺还是往别处去了?”
张环说:“肖豹跟了一段,矮个子推空车走到南门大街北段路口把车靠在一棵树下,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然后推车往西拐了。肖豹跟到西边一条巷子口,矮个子推车进巷子了。肖豹问巷口摆摊的,摆摊的说那条巷子里有个脚夫行,专给人推车搬货的。矮个子是脚夫行的脚夫。”
狄仁杰笑了一声:“脚夫行的脚夫。婆子雇脚夫推车,脚夫推完车回脚夫行。这条线清楚了——婆子雇脚夫,脚夫从吴掌柜铺子推新门板到东菜市南巷陈寡妇家,又从吴掌柜铺子推旧门板到北门内街第三户。可这里头有个茬口——旧门板从吴掌柜铺子推出来,是谁让推的?吴掌柜说旧门板他拉回去改板凳,可旧门板从铺子里推出来往北去了。吴掌柜没说实话。”
张环说:“阁老,卑职这就让肖豹回去问吴掌柜——旧门板到底是谁拉走的。”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急。你让肖豹先别问吴掌柜。吴掌柜撒了一回谎,你再问他,他还有第二套说辞等着你。你让肖豹换个法子——去脚夫行问。矮个子是脚夫行的脚夫,半年前谁雇的他、让他推什么、推到哪儿,脚夫行里应该有账。脚夫行接活儿得记一笔,谁雇的、几趟活儿、多少钱,账上写得清楚。你让肖豹查脚夫行半年前的账——有没有一个婆子雇脚夫推木板,推了两趟,一趟往东菜市南巷,一趟往北门内街。”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面碗端过来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他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大人,潘越那边查了吴掌柜铺子门口搁的木板。潘越说吴掌柜铺子门口搁着三块杉木板子,是新的,没刨过,搁在门口晾着。潘越问吴掌柜‘这木板卖不卖’,吴掌柜说‘不卖,给人做的门板,还没上漆’。潘越问‘给谁做的门板’,吴掌柜说‘南门大街一户人家订的’。”
狄仁杰说:“南门大街一户人家订的。吴掌柜还在做门板活儿。你让潘越接着看——吴掌柜铺子门口那三块新门板,有没有刻记号。若刻了记号,看看记号是什么样的。若没刻,那就说明吴掌柜这回做的门板是寻常门板,跟玄筹阁没关系。若刻了,那吴掌柜还在给玄筹阁做门板,他方才说的‘南门大街一户人家’就是幌子。”
李元芳说:“卑职让潘越明天凑近了看。吴掌柜铺子门口人来人往,潘越蹲在门口看门板太显眼,得找个由头。潘越说吴掌柜铺子斜对面有个茶摊,他明天坐在茶摊上喝碗茶,隔着街看那三块门板。”
狄仁杰说:“坐在茶摊上隔着街看——看门板右下角。门板搁在门口晾着,靠墙立着,右下角朝外,隔着街能看见。”
李元芳应声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陈寡妇今天去孙记布庄买了布,往吴掌柜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她看的是那三块新门板还是别的?你让潘越明天看门板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吴掌柜铺子门口除了那三块新门板,还搁着什么。若搁着旧门板,那陈寡妇看的就是旧门板。”
李元芳说:“大人是疑心陈寡妇去吴掌柜铺子门口看旧门板,是看旧门板还在不在?”
狄仁杰说:“陈寡妇把两块新门板搁在院子里让驴车拉走,剩下三块新门板装了她家的门。旧门板吴掌柜拉走了,可吴掌柜说旧门板改了板凳,板凳不够数。陈寡妇兴许知道旧门板不止三块,她去吴掌柜铺子门口看一眼,是看旧门板处置得怎么样了。”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在陈寡妇那页又添了一行:“布庄买布,往木铺看板。”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肖豹从脚夫行回来了。脚夫行掌柜姓赵,五十来岁,瘦小个子,说话利索。肖豹问半年前有没有婆子雇脚夫推木板,赵掌柜翻了账本,说有——半年前有个婆子来脚夫行雇人,说‘推五块门板到东菜市南巷,再推两块门板到北门内街北头巷子’,两趟活儿给三十个铜钱。赵掌柜派了矮个子老周去推。老周推完第一趟回来跟赵掌柜说‘门板卸在东菜市南巷一户人家院子里了’,推完第二趟回来说‘门板卸在北门内街北头巷子第三户门口了,那户出来个人接的货’。”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婆子雇脚夫推两趟——第一趟推五块新门板到东菜市南巷,第二趟推两块旧门板到北门内街第三户。可吴掌柜说旧门板他拉回后院改板凳,旧门板怎么又从吴掌柜铺子里推出来了?”
张环说:“阁老,肖豹问了赵掌柜——婆子雇脚夫是从哪儿推门板。赵掌柜说婆子说的是‘从南门大街北段吴家木匠铺推’。婆子雇脚夫去吴掌柜铺子里推门板,两趟都是从吴掌柜铺子里推出来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了两步:“婆子从吴掌柜铺子里推旧门板,吴掌柜说旧门板他拉回去改板凳。可婆子又让脚夫把旧门板从吴掌柜铺子里推走了。这里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吴掌柜把旧门板拉回铺子,婆子随后让脚夫来推,吴掌柜把旧门板交给了脚夫。第二种,吴掌柜压根儿没把旧门板拉回铺子,旧门板是婆子直接让脚夫从换门板那几处地方推走的。可赵掌柜说婆子说的是‘从吴家木匠铺推’——那就说明旧门板确实在吴掌柜铺子里搁过,婆子让脚夫从铺子里推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