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压天的阵仗,就这么停住了。
不进攻。 不叫阵。 也不搭话。 妖蛮成海,黑压压的,从地平线的一头,铺到另一头。 黑海里那些大如山岳的妖魔化身,也僵在原地,像一座座死透了的黑山。 万剑御空,悬在黑潮上头,一万道剑光织成一片天幕,剑意不散,就那么沉沉地压着。 真龙翻云,另一侧的天幕里,云浪一层叠着一层,龙吟隔着老远滚过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如此大的阵仗。 却像是齐齐僵在了原地。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沈剑心看不出他们在等什么。 枯荣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万里城头上,陪着等。 风从北边来,刮过千千万万道刻在砖上的名字,呜呜地响,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念着什么。 这一等,就是不知道多久。 天光一点点沉下去。 四野越来越暗,也越来越静。 静到后来,连风声都像是低了下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道沉默的万里长城。 一片沉默的千军万马。 沈剑心独臂的袖子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也没有去管。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陪着身旁的老人,一起朝北看。 越静。 越不对劲。 像一张拉到了最满的弓。 弦已经绷到了头。 就是死活不肯松手。 动静,是先从天上起的。 悬了不知多久的那一万把飞剑,忽然齐齐往下一沉。 不快。 慢得出奇。 一万道剑光,像一万条倒悬的细瀑,齐刷刷往地面落。 剑修们脚踩飞剑,随之落地。 落进那片黑得望不到头的妖蛮海里。 黑潮没有起半点波澜。 没有扑杀。 也没有吞噬。 剑修落进去,反倒像一滴水,汇进了另一片水。 隔着老远,沈剑心都能觉出来,那一股股气机,正一缕一缕连起来。 以剑修为主,妖蛮为辅。 剑气牵着妖气,妖气托着剑气。 两种本该相斥的东西,此刻严丝合缝,眨眼间,那片望不到边的黑海里,已经密密织进了一万道剑光。 一半执剑。 一半长着獠牙。 倒像本就同源的一支大军。 另一侧的天幕,也动了。 浓云四合。 原本只是压着天际的云,此刻四下里收拢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那半边天捂得严严实实。 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天地,暗了一半。 云层深处,龙吟炸开,一声接着一声,像闷雷在云肚子里打滚。 然后,云开了。 一条真龙,自云中探出头来。 玄黑鳞甲,龙身粗得像一座横过来的山脊。 双角如枯枝,一双竖瞳黄澄澄的,不带半点人气。 第二条,青碧色。 龙身细长,鳞光翻涌,在云里一转,像一条捞不到头的江河。 第三条,赤红,如烧透的铁。 龙须根根倒卷,所过之处,云层被烫出一道焦黑的口子。 第四条,通体鎏金。 爪尖攥着一团团炸开的雷霆,一张嘴,万里云海就跟着亮一片。 四条真龙,四种颜色,在云里各盘一角。 龙身撑着云,云裹着龙。 那半边天被撑得更高,也压得更沉。 然后是浪。 平地起惊涛。 巨浪从四面八方立起来,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垒成一面顶天的水墙。 成千上万的水裔妖魔从浪里冒出头,攀着浪头列阵,鳞光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至此。 陆上,是剑修与妖蛮汇成的黑海。 天上,是四条真龙盘踞的云幕。 水面,是顶天的巨浪,与浪头上的水裔大军。 三线合围,把这道万里长城,围在了正中间。 巨大的渡船上,七道身影,纷纷腾空而起。 七个人,各自持剑,脚踏虚空,在半空里一字排开。 高矮不一,年岁不一,站在一起,却像七柄插在同一座剑架上的剑。 七柄剑同时出鞘的剑鸣,汇成一道,直直往天上去。 七股剑意拧成一股,剑气冲霄,硬生生捅破了一层压了不知多久的天幕。 四条真龙的声势,骇人。 可这七个人的声势,丝毫不逊半分。 沈剑心的目光,越过黑海,越过水墙,越过四条真龙,最后落在那七柄剑上。 再往后。 妖蛮大祖,仍未现身。 就在这时,枯荣动了一下。 没抬头。 没起身。 只是把手摊开,掌心朝天。 再一翻。 翻掌之间。 站在城头上的沈剑心,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不是消失。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枯荣身边,看得见自己的手,摸得到自己的剑。 只是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了。 天上地下。 三军,万剑,四龙,七剑。 都不行。 哪怕妖蛮大祖亲身现身,一样不行。 只要他站在北境长城上。 因为脚下这道万里长城,近乎就是枯荣的天地通。 天地通这种东西,沈剑心听说过。 无外乎方寸之地,藏在天地夹缝里。 外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 可一道万里长城是天地通。 一道立在这世上风吹雨打、被千军万马攻打过的长城,是天地通。 一道立了不知多少年,往后还能再立百年千年的长城,是天地通。 这就让人难以想象了。 其实,是极大的不同。 这件事,当世之间,知道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还未现身的妖蛮大祖。 另一个,在蜀山。 因此,如今这满城满野的阵仗。 黑海,水墙,真龙,七剑。 沈剑心就站在枯荣身边。 却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半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只是像被整座天地,从名册上抹去了一行。 枯荣没有出手。 身上也没有任何气息变化。 他还是那个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小老头。 可三方汇聚,天地之间,几乎碰撞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伟力。 风停了。 云凝住了。 顶天的巨浪悬在半空,浪头上的水花僵着,不落。 亿万气机遥遥相抵,天穹都被压得往下弯了一弯。 枯荣忽然开口。 “待在这儿,好好看着。” “别太快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能做到么?” 沈剑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枯荣扭过头,看着他。 看的是这张说不上英俊的脸。 眉眼平常,扔进人堆里,一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平常。 可越看,越顺眼。 恍惚间,这张脸竟与这些年来的一张张面孔重合。 有当年扛着砖头,一步一步垒城的热血汉子。 有守到最后一口气,也没退过的年轻人。 有把名字刻上砖,人就再没能回来的。 这张脸上,有许多人的影子。 不止一个。 却毫无疑问,都是枯荣觉得极好的那些品质。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 极好。 枯荣很满意。 然后,枯荣朝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城头最前。 这一步落下。 万里长城,动了。 本就不低的城墙,从东到西,从看不见的那一头,到看不见的那一头,齐齐往上拔。 一丈。 十丈。 百丈。 陡然拔高千丈。 不是城头凭空长高。 是整道城墙,从地底下生生拔了出来。 像一柄插进了大地深处的剑,此刻被人拔出了鞘。 泥浪翻涌,地脉崩响。 万里大地被撕开一道贯通天地的裂缝,那道灰扑扑的长城,就从裂缝里撑天而起。 天崩。 地裂。 城头高入天际。 千千万万道刻在砖上的名字,跟着城墙,一并升上了云里。 城头上,两人脚下,砖没有半点颠簸。 顶天的滔天巨浪扑过来,才发现城头已在云端之上。 浪头拍得粉碎,水沫子连城砖都溅不到。 水势再涨,也涨不过城头半寸。 一万道剑光从黑海里齐齐暴起,凿在城砖上,火星溅出万里,一块砖也没能凿下来。 千万妖蛮涌上来,前头的撞得头破血流,后头的还在往前涌。 城墙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而城头最前。 枯荣还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干瘦的小老头。 背着手。 风把那身旧袍子吹得猎猎作响,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他面对着黑海,面对着水墙,面对着四条真龙,面对着七柄剑。 面对着所有来杀他的人。 缓缓开口。 “就这些,是不是少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