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日午后,剑尘正在院中替灵田引水,忽然觉得脚下山体微微一颤。他放下铁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青石地面上。那颤动极轻,却连绵不绝,像是极远处的什么地方,有巨大的力量正在撞击大地。他抬起头向北望去——北面的天际线上,那道持续了数月的暗红烽火,正在由一点化为一片。像一头睡醒的野兽张开了眼皮,露出底下滚烫的眼珠。
苏清影从屋内走出来。她也感觉到了。她走到剑尘身边,没有看北方,而是看山下那片枫林。枫林里很安静,却静得异常。往日午后常有鸟鸣,今天一只鸟都没有。她的目光掠过林梢:“动物先跑了。”剑尘站起身:“白鹭山没有跑。”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苏清影明白他在说:我们不能跑。
傍晚时分,剑尘让苏清影去一趟临渊城。他的经脉未愈,不宜久行,而苏清影是新晋仙王,脚程比他快上许多。她出门约莫两个时辰便回来了。她走进院门时,脸上带着一种剑尘很少见到的凝重。她在堂屋桌边坐下,将一只放在桌上的粗瓷碗移开,倒了一碗水喝了,才开口:“临渊城封了半座城门。”
剑尘没有出声。“南门还在通行,东门已经关了一半。”苏清影说,“城里的北境溃兵和散修太多,城中住不下,临渊司下令紧闭东门,只留南门进出。我回来的路上,官道上全是往南走的人。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包袱独行的,还有一个修士断了一条胳膊,骑在一头老牛上,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腰间别着一柄断剑。”她顿了一下:“百晓堂关门了。”
剑尘的眉头皱了皱:“那个瘦高个呢?”“铺板都上了,招牌也摘了。”苏清影说,“我敲了敲门,无人应声。邻里说。”“住着的老掌柜,前日夜里便收好东西往南走了。去了哪里谁也没问清。”
剑尘沉默了一阵。百晓堂是他在临渊城唯一相识的铺面。连百晓堂都关了门,临渊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他看着桌上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映着油灯火光,水面微微晃动。他忽然问:“闻叙呢?”苏清影摇头:“东街旧巷那座院子我去望了一眼,门锁锈了,檐角结着新蛛网。人早走了。”
剑尘没有再问。他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柄深青旧剑鞘上。守剑人当年走的是北边,走完便再没有人见过他。现在北边又乱了,连闻叙也走了。他用指腹轻轻擦过剑鞘上的“守剑人”三个字,指尖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话。
第三日,山下来了人。
那人从南山道行来,一身青灰道袍,袍角沾着尘土,布靴上附着几道浅浅的枯草痕迹。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枫林外停步,隔着树林向院内扬声:“白鹭山主人可在?顾野棠自南岭道来,奉几位同道之托,递一封书信。”苏清影走到院门口,隔着篱笆应道:“剑守居主人正在养伤,不便出迎,道友见谅。信可以递给我。”那人点点头,并不计较,将一封用竹筒封好的信从篱笆缝中递了进来。他没有多留,临走时多补了一句:“北边已经烧起来了。不止北境。几位同道让我带句话:若二位暂无定所,可往南走,南岭道有一批同道正聚,思谋立一座盟会,守望相助。”
苏清影接过竹筒,没有当即打开。顾野棠也并未久留,拱了拱手,便沿南山道转身离去。苏清影将竹筒拿进堂屋,剑尘拆开,抽出一卷厚纸。信上字迹端正,言辞恳切。大意说:北境战事已由两仙王领地的灵脉之争,扩大为多方势力混战。青羽仙王所辖的青翼部一路南压,沿途散修与各城守备军情势吃紧。南岭道的几位散修同道打算在南岭与临渊城之间的山区立一座盟会,以守望相助、互通声气。若白鹭山有意,可派人前往一叙。信末没有落款,只钤着一枚简笔剑形印记。与临渊城旧告示上的剑形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剑尘读完信,手指在纸沿上摩挲了片刻。一枚剑印,一处同盟。他不知道这枚剑印的来历和背后的人。但对方能准确得知白鹭山有二人在此隐修,并且以剑印为信,说明南岭道这批人并非乌合之众,至少有一套消息传递的门路。他没有在信上留下任何承诺的言语。他看过信后重新卷好,塞进竹筒,放在堂屋的桌上。既不靠墙,也不收起。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夜深了。剑尘坐在堂屋门槛上,将那只竹筒搁在膝头。他想了很久,最终低声对苏清影说:“去南岭道看看可以,但他们若让咱们入盟,别急着答应。”苏清影没有问为什么,只道:“我知道。”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以你的性子,去之前,怕是有事还没做完吧?”剑尘没有否认。他握起膝边那柄旧短剑,缓缓注入一丝灵气。经脉中还隐隐作痛,但比数日前轻了许多。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剑锋划破夜风的声音极轻,像铁片拨开一层薄雾。
他收剑归鞘,将竹筒搁回桌上:“三日后出发。”
话音未落,北面的夜空骤然亮了一瞬。那亮光不带雷声,却将整座白鹭山照得清清楚楚,连院角那只黑猫的银铃都泛出了一圈冷冽的反光。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堂屋的窗户发出哐当声响,墙角的铁匣微微跳起又落回。这一次颤抖持续了三四息才停。剑尘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北面的天际线上,那片暗红光带正在缓缓扩散,像一只铁盘从底部开始烧红。
苏清影站到他身边:“那不是烽火。”“不是。”剑尘的声音很低,“那是战场。”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剑尘看到白鹭山下的零星几点灯火扑闪几下,相继灭了。约莫是临渊城的方向。他的视线收回,落在脚下——院门口的篱笆缝里插着一片烧焦的树叶。腾着缕缕白烟,是北风从极远处卷来的残骸。他弯腰捡起那片焦叶,掌心里轻轻一握,碎成粉末。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夜空,平静地说了一句:“不去南岭道了。”苏清影看着他。“他们就在外面,”剑尘说,“我们往哪儿躲?”他握紧那柄旧短剑,剑身在掌间微微发烫。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北方的夜空在燃烧的红光中一寸一寸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