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两只风牙兽游得急。
它们从风暴眼南面的风壁里冲出来,一左一右分开,在冰面上扫出两道白痕。左边那只游得快,四爪在冰面上刨出碎冰碴子,风裹着身体把冰碴子卷起来,卷成一道半尺高的雪雾;右边那只游得慢一些,但它贴地游,肚子几乎擦着冰面,风雪从肚皮下往两边翻,翻出两道平行的雪浪。
艾拉侧着耳朵听风。她蹲在冰面上,极光披风铺在脚边,耳朵侧向风来的方向,听了两息,抬起手来:“南面两只,一只往左冲,一只往右冲,它们想两头夹。左边那只快,大概三息后到冰面正南;右边那只慢,五息后到。”
“铁砧堵左边,炎影堵右边。”李煜往南面顿了一下斧,焚天战斧的斧刃插进冰面半寸,赤红火焰从斧刃往冰面里渗,在冰面上烧出一道半尺宽的暖痕,“红晷盯核,谁露了核你喊。”
铁砧从左边迎上去。他把热能锻造锤从肩上卸下来,锤柄在手里转了一圈,锤头朝前,锤面朝下,跑到左边风牙兽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左边那只风牙兽看到铁砧挡路,往左偏了半步想绕,铁砧跟着往左横移一步,锤子往风牙兽脑袋上一砸。轰一声,风牙兽脑袋散了一层风雪,凝回来慢了半拍,它往左边又偏了半步,肚子里的风核从左边露出来半寸。
“左边那只核露了!”红晷蹲在队伍后面,热瞳死死盯着风牙兽肚子,“往左偏半寸,核在肚子左边三寸深的位置!”
李煜从侧面切进去。他没有从正面打——风牙兽正面有风裹着,风打在核上会偏。他从左面斜着切,炎牙短刃在手里翻了个方向,刃尖朝下,贴着风牙兽肚子的左缘往里一挑。短刃尖挑进风牙兽肚子左边三寸深的位置,风核在刃尖下弹了一下,从肚子里弹出来,弹到冰面上滚了两圈。李煜短刃跟着劈下去,风核在冰面上碎成两半,碎核里的风“呼”地泄出来,把冰面上的碎冰碴子吹出半尺远。
左边那只风牙兽散了——风雪凝成的身体从肚子开始散,散成碎雪往冰面上落,落了大概一息,碎雪被风吹走,只剩冰面上几道浅浅的爪痕。
右边那只被炎影堵住了后腿。炎影跑得快,热力学身法在冰面上滑出一道直线,他从右边风牙兽的侧后方切进去,双刃往风牙兽后腿上一劈。后腿散了一层风雪,风牙兽往前栽了半步,三只脚在冰面上刨了两下才稳住。它回过头来往炎影喷风,风雪从嘴里喷出来往炎影脸上打,炎影往左闪了半步,风雪从他肩膀擦过去,把他披风掀起来半尺。
“它回头喷风的时候肚子绷了!”红晷盯着风牙兽肚子,“绷的时候核软,打正面!”
李煜从正面劈进去。焚天战斧举过头顶,斧刃朝下,对着风牙兽肚子正中间劈下去。火焰从斧刃涌出来灌进风牙兽肚子里,风核在火焰里缩了半寸,核面被火焰烧出一道裂纹。李煜把战斧换到左手,右手抽出炎牙短刃,短刃跟着插进风核裂纹里,往里一划。风核从裂缝处碎成两半,右边那只风牙兽散了,碎雪落了一地,被风吹散。
“南面两只。”李煜把短刃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刃上的碎雪。
北面那只风牙兽还在风暴眼外面转圈。
它不往眼心里冲。它在风暴眼北面的风壁外面转,转一圈往眼心里探一下头,探进来半尺又缩回去。它游得慢,四爪在冰面上踩得轻,风裹着身体贴地游,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一圈大概二十息,转完一圈又转一圈。
艾拉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北面那只不进来,它在外面转,等我们过去。它转的圈越转越小,从外面往里面‘收’,收一圈近半尺。”
“它想引我们出去。”红晷往北面扫了一眼,热瞳在风雪里扫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外面风雪比眼心里大,出去打吃亏。它转的圈在‘收’,我们要是站着不动,它转到第五圈就会自己进来——它等不及。”
“不等它进来。”李煜往北面顿了一下斧,“铁砧往北面冰面上砸,砸出动静引它探头。它探头的时候炎影从侧面切脖子,脖子断了头抬不起来,抬不起头喷不了风。”
铁砧往北面冰面上砸了一锤。轰一声,锤头砸进冰面半尺深,碎冰碴子往北面崩,崩出去大概一丈远。北面那只风牙兽听到动静往眼心里探了一下头,探进来半尺——它想看清楚冰面上发生了什么。炎影从侧面切进去,双刃往风牙兽脖子上一劈。脖子散了一层风雪,风牙兽往眼心里栽了半步。它抬起头来往炎影喷风,风雪从嘴里喷出来的时候脖子绷了一下,颈部的风雪被喷风的力道撑紧,绷成一道硬棱。
“脖子绷了!”红晷盯着风牙兽脖子,“核在肚子正中间,趁它脖子绷的时候打肚子——脖子绷的时候它注意力全在嘴上,肚子是空的!”
李煜从正面劈进去。焚天战斧往风牙兽肚子正中间一劈,火焰灌进肚子里,风核在肚子里裂了一道缝。风牙兽往后退了一步,四爪在冰面上刨了两下没刨住,风核从裂缝处碎成两半,散成碎雪。
“北面那只。”李煜把斧子收回来,斧刃上的碎雪抖了抖,“七只全灭了。”
七只风牙兽全灭了之后,风暴眼外面的暴风雪散了一层。从灰白散成浅灰,从浅灰散成透明。永动符的七个节点从暴风雪里露出来,七个暗紫光点沿着风暴眼眼壁排列,每个光点上“嵌”着一道符纹。风牙兽死一只,符纹暗一道,七只全死,七道符纹全暗,从暗紫褪成灰白,从灰白碎成粉末。
“永动符破了。”埃里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七只全灭,七个节点全散,风暴眼不转了,暴风雪要散了。”
暴风雪散了。从风暴眼眼壁开始散,眼壁上的风雪从灰白变浅灰,从浅灰变薄,从薄变透,透到能看见眼壁后面的天空。天空是蓝的,蓝得透亮,蓝得李煜眯了一下眼。
雪鸮从眼心里走出来。
它通体雪白带灰斑。羽毛一根一根数得清——外缘的飞羽长而尖,羽尖点着灰黑色的斑点,斑点从羽根往羽尖排,越往尖越密,密到最后三寸全是灰黑,像蘸了墨的笔尖;内缘的绒羽短而密,雪白一层贴在身上,蓬蓬松松的,被风吹的时候绒羽翻开,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羽轴。翅膀展开一丈宽,翅尖的飞羽“结”着三寸厚的霜,白霜裹着羽尖,把飞羽裹成一根一根的冰条,冰条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扇的时候冰碴子互相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像一串碎铃铛。
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瞳孔外围一圈深金色的环,环外面是橘黄色的虹膜,虹膜外沿有一圈极细的黑边。它看人的时候一只眼睛斜着,脑袋往左边偏一下,又往右边偏一下,偏的时候脖子上的羽毛蓬起来,蓬成一圈毛领。
它走路的样子很怪。翅膀收在身侧——收不拢,只能半收着,翅尖翘在身后,翘出去半尺长,像背着手。脑袋抬着,一只眼睛斜着看路,每踩一步都先拿爪子探一下冰面,爪子探实了才把身体的重量压下去。踩下去的时候脚趾张开,趾尖的勾爪抠进冰面,抠出三道浅痕,抬脚的时候勾爪收回来,冰痕里碎冰碴子跟着崩起来。
“……冰面是硬的。”雪鸮踩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三百年没踩过硬东西了。风暴眼里全是雪,雪是软的。踩上去陷进去半寸,踩完了雪又填回来。我的脚在软雪里踩了三百年,脚趾头都快忘了怎么抠了。”
“冰面不填。”
“不填好。不填稳。”雪鸮在冰面上站稳了,爪子往冰面上使劲抠了抠,抠出三道浅痕,“抠实了才稳。雪填回来的时候不抠实也行,反正踩下去还能陷进去。冰面不填,不抠实就滑。”
它往天上看了看。暴风雪从风暴眼外面散了,天上露出大片的蓝,蓝得望不到边。云散了,风小了,冰面上的碎冰碴子不滚了,躺在冰面上安安稳稳的。
“风暴散了。”红晷往天上看了一眼。
“散了。”雪鸮把翅膀抖了一下,翅膀尖的霜抖掉了一层,飞羽上还挂着冰碴子,“三百年没见晴天的天了。风暴眼里全是灰的——雪从天上卷下来,卷到一半又卷回去,卷了三百年,天上永远是灰的。我飞在灰里,看不清上面也看不清下面,只能看见雪。雪从左边打过来、从右边打过来、从上面压下来、从下面卷上来,我飞的时候翅膀上全是雪,扇一下甩掉一层,扇完了又落一层。”
“你三百年就在这灰里飞?”
“就在这灰里飞。”雪鸮把脑袋转了一圈往四面看。脑袋转的时候脖子上的毛领蓬起来,转完了毛领顺回去,顺成一圈白毛领,“三百年没看这么远了。风暴眼里只能看见雪,雪外面还是雪。我飞的时候数翅膀扇了多少下——第一年数到三百万下,第二年数到六百万下,第三年不数了,数不过来。”
“后来数什么?”
“数冰碴子。风暴眼顶上往下掉冰碴子,我数冰碴子掉下来多少块——第一年数到八十万块,第二年数到一百六十万块,第三年又不数了,数不过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数风牙兽。”雪鸮把脑袋往风暴眼外面偏了偏,“七只风牙兽从我头顶上、脚底下、左边、右边游过去,游一圈又游回来。它们游的时候风裹着身体,我翅膀扇下去扇在风上,扇不实,打不着它们。它们想追我,也追不上。三百年就这么耗着,它们游它们的,我飞我的。后来数它们游了多少圈——一只风牙兽游一圈大概六十息,七只游一圈大概四百二十息,一天游一百五十多圈,一年五万四千多圈,三百年一千六百多万圈。”
“你数了一千多万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