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海灵舟缓缓驶离那片被重重大阵封锁的古老海沟之际,掌舵的钟岳双手紧扣舵盘,沉稳发力,将整座庞大舟身的航向,向着正东方的安全水域果断微调了三分。
透过舷窗外侧厚实剔透的晶石水镜向外望去,两侧拔地而起的幽黑海底山峦绝壁,宛若两扇正在缓缓合拢的遮天巨门,将那一片散发着浩瀚金芒的巍峨宫阙与万丈深渊,一点一滴地重新遮蔽掩埋回了冰冷静寂的永恒黑暗之中。 陈平安按刀静立于舷窗正前方,直至视野尽头最后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宫灯消融在深蓝波涛深处,方才如释重负般徐徐收回了视线。 长达数日、九死一生的深海龙宫之行,至此……总算平平安安地走到了终点。 他低下头,右手下意识地隔着道袍衣襟,轻轻按压在胸膛正中那一处冰凉坚硬的凸起之上——封灵药匣! 四阶灵药,碧海寿元果!! 坚硬的冰玉匣身透发着彻骨的寒凉之意,然而贴在心口,内里蕴藏着的那一股续寿护养的浓郁生机,却宛若一团永不熄灭的融融地火,烫得陈平安浑身热血沸腾。 方衡提着佩剑自回廊深处缓步走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声打趣道:“方才温老已然在主舱内连着勘验了三遍封灵纹。陈老弟若是再这般日夜不休地摸索下去,怕是这药匣的盖子,都要被你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了。” 陈平安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仍然按在胸口的手掌,不由得哑然失笑,摇头长叹:“方前辈见笑了。自打姜羽前辈在长街喋血倒地的那一刻起,晚辈心头便宛若日夜压着一座万丈重山。今日这枚救命灵药真真切切落入了掌心,握到手里,反倒总想再看上一眼。” “我明白你的心思,”方衡敛起笑意,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待得灵舟靠岸、将此物平平安安递入岳承山大宗师的掌心深处……你小子,便当真能踏踏实实闭上双眼,好生睡上一个安稳大觉了。”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前舱。 舷窗之外,深海暗流汹涌激荡,然而在前番遭遇重创的惊险磨砺之下,整支探险队伍的配合早已炉火纯青。 许照川引水探路,梁泊据图测流,钟岳操舵避礁,孟景与两位老丹师则安心在后舱打坐温养暗伤。 整座船舱之内,原本紧绷窒息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唯余下一片历经生死考验后的从容与轻快。 陈平安将寿元果药匣送入苏瑶照看的内舱,得知前方将走一段平稳水道,便借调息之名回到自己的小室,叮嘱钟岳有事以门外阵铃相唤。 门边护舱冰纹悄然亮起。 他压稳隔音阵盘,确认示警阵铃与随身玉牌相连,才令本体靠着软垫休息,以神识触碰塔层虚影,将意识化身转入一层。 巨大温热的暖石上,金鳞立刻昂起硕大的金色脑袋,沿灵契递来一阵欢喜。 陈平安由本体送来一缕柔和的灵力,将它轻轻托到木案上。 两根金角先碰到那缕温暖灵力,随后是细长龙须、光亮鳞甲,还有一只迫不及待伸过来的纯金龙爪。 小家伙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催了一声:“吃饭!” 他低头凝视着那副昂首挺胸、十分不满地晃动小下巴的模样,足足怔了片刻,终究放声笑了出来。 以往沿灵契传来的饥饿、欢喜与倦意,如今都添上了清清楚楚的字音。 继行宫里那一句“我饿了”,小家伙把讨吃食的话学得越来越顺。 “刚刚苏醒便只知晓讨要吃食,且容我好生勘验一番你体内暴涨的龙力气机!” 陈平安笑着送出一缕轻柔灵力,轻刮了一下它挺翘的龙吻。 “饿……吃!” 金鳞不依不饶地扭动着修长的身躯,粗壮的尾尖急切地在木案上轻敲,还伸出一只纯金龙爪,十分拟人化地指了指装着肉食的储物袋。 他被它催得心软,满面宠溺地苦笑摇头,以灵力取过一只海碗大小的坚硬白玉浅盘。 剔骨短刃在灵力操控下翻飞如幻影,将几条分到的三阶龙鳗精肉切削成晶莹剔透的细长肉条,又自一只贴着封灵符的温润瓷瓶内挑出少许处理好的妖丹碎末,小心地均匀涂抹在肉条表面。 玉盘方一放稳,小家伙便迫不及待地将硕大的脑袋扎了进去! 喀嚓! 喀嚓! 生满倒刺的锋锐龙牙开合之间,柔韧坚实的三阶龙鳗精肉宛若嫩豆腐般被绞碎撕开,伴随着喉管深处一阵阵欢快沉闷的吞咽声,送进了腹中。 金色龙躯仿佛新添一座深不可测的熔岩小炉,三阶兽肉的厚重妖力刚一入腹,颈侧鳞纹便亮起一圈耀目的微芒,沿着新生筋骨逐渐收拢归位。 陈平安沿灵契感应它的消化情形,等气息平稳,才添上第二条。 “慢些,盘子还得留着下回盛肉。” 金鳞吃得双眸弯弯如月牙,两缕金须欢快地在半空中起伏飘荡,嘴边挂着肉丝,口齿不清地含含糊糊答道:“好……吃!” “会说话以后,就先学这几个字?”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像在全新的记忆里寻一个熟悉的称呼。 过了片刻,金色眼睛重新亮起,沿灵契送来的依恋也暖了几分。 “陈……平。” 他操控短刃的灵力微微一顿。 “陈平?” 小家伙认真地点着脑袋,吐字又清楚了一些:“陈平!” 一股滚烫浓烈的暖意循着灵契直冲心口,陈平安只觉眼眶微热,鼻尖发酸。 一路修行奔走,刀口与冷雨磨过衣袍,此刻两个稚嫩的字,却像一小团火,轻轻烘暖了旧日积下的寒意。 往日冰冷的杀伐与奔忙,在这声清脆呼唤里,悄然让出了一片久违的人间温情。 “嗯,我在。” 他将最后一条精肉送入食盘,声音也跟着放轻。 金鳞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修长的龙躯在木案上欢快地翻滚盘旋开来。 新生的锋锐龙爪甫一抓紧案沿,坚硬的木板便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咯吱声。 尾尖又随意扫过旁边玉碗,碗底滴溜溜转了起来。 陈平安赶紧以灵力托稳碗沿,再轻轻托起金鳞腹部,替它将陷进木纹的爪尖慢慢抽出。 案面留下几个细洞,小家伙低头看了半晌,长须都有些垂下。 “先练着收力。这张桌子若散了,你便坐地上吃。” 他取来一块软木,放在它爪前,让它练习抓起与放下。 金鳞十分通人性地缩了缩脖子,两只前爪学着人类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向内蜷曲扣拢,抱紧软木反复练习抓放。 第一回,木块裂成三块;第二回,爪尖又穿出一个小洞。 到了第五回,它终于轻轻抓住木块,稳稳放回石台,尾尖立刻翘了起来。 “行了,学得倒快。” 一缕灵力轻轻拂过金鳞颈侧,灵契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小家伙忽然抬起脑袋,胸腹开始鼓动,似乎还想展示行宫里新学的龙吟摄灵。 陈平安察觉那股跃跃欲试,便沿灵契柔声叮嘱:“先将气息养顺,龙吟留到渡劫以后再练。” 金鳞含着那口气,长须轻轻一抖,依着新得的吐纳路线,慢慢将妖力收回。 “雷?” 他沿灵契送去一道浅浅的画面。 乌云压着海面,银光从云中垂下,远处浪花一片片翻白。 金鳞尾尖立刻绷紧,新生小爪也抱住了面前的软木,鳞片下意识贴向颈侧。 它的血脉认得那股力量。 陈平安及时收起画面,以灵力轻拂过它的背脊。 “到时候我守着你,苏前辈也在。咱们先备好阵法和养伤的药,再去挑合适的岛。” 金鳞想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沿灵契将那两个字送来:“你在。” “我在。” 他低声应着,陪它将妖力依照吐纳路线运转一周。 颈侧灵光逐渐收敛,压得案边灯火微微弯曲的龙威,也一点点沉回体内。 随后,小家伙再练收缩形貌。 纯金光芒沿脊背轻轻游过,龙躯缓缓收拢,最后盘成尺余长短的一团金影。 它高高昂起脑袋,眼里满是得意。 “仍要想一想,才小。” 陈平安沿灵契细察,觉出缩小的只是形貌,三阶气息依然厚实。 “先在这里练熟,等渡过雷劫,再让姜姑娘她们看看你的新模样。” 金鳞点着脑袋。 它身上添了许多本领,心里惦记的还是吃饭、睡觉,以及熟悉的陪伴。 他将余下几次的肉食分好,以灵力送它回暖石,又添好灵泉,在食盘边放上少量调理过妖力的精肉。 临走时,小家伙的尾尖沿着那缕灵力轻轻一勾,灵契里泛起依恋。 陈平安陪它安静片刻,才将意识收回本体,睁眼看向船中小室。 空着的灵兽袋仍系在腰侧,袋口结扣随船身轻轻摇晃。 舷窗之外,万丈深渊的冰冷死黑不知何时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澈透亮的无垠海蓝。 点点明媚的日光穿透水面照耀而下,将整座船舱笼罩在一片跃动的碎金微芒之中。 ……晌午时分,东海城内港深水泊位。 沉重的潜海灵舟破水而出,两排带刺的骨鳞侧鳍在海风中带起漫天飞溅的晶莹水花。 舷梯刚刚搭稳在青石栈桥之上的刹那,他便一眼瞧见了伫立在码头风口最前沿的熟悉身影。 岳承山早已等在栈桥尽头。 姜澜羽站在其身后,双手绞着衣角,视线从船头追到舱门;陈平安刚露出身影,她便向前迈了一步,海风吹得裙角簌簌颤动:“陈道友!!” 他接过苏瑶递回的药匣,迎风踏下舷梯,双手高高举起那一尊通体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封灵药匣,迎着少女颤抖的视线,重重点头:“带回来了!” 姜澜羽身躯猛烈一僵,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捂住面颊,泣不成声! 岳承山接过药匣,掌心沿封纹缓缓抚过,眉间沟壑舒展了几分。 “走,回后山。” 方衡揽下公物交接,温、郑二位丹师说明沿途护药的细节。 苏瑶与众人一起沿山道而上,姜澜羽走在前面,几次想回头催,又在药匣边放缓脚步。 后山石室之内,沉重石门轰然合拢。 在苏瑶施展的寒光阵幕庇护之下,两尊承载着姜家满门生死造化的至宝锦匣,在石案正中整齐地并排摆开——四阶灵药,九节还脉芝! 四阶灵药,碧海寿元果!! 一味补养根基,一味续寿护住生机,两味主药摆在了同一张石桌上。 蓝海澜颤抖着伸出双手,指腹轻抚着泛着温润细纹的果皮表面,泪如雨下,转过身来,拉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当着岳承山与众人的面,向陈平安郑重欠身:“陈道友大恩大德……我与澜羽……纵万死……难报万一!!” 他快步上前将母女二人郑重扶起,温言宽慰,将同行众人护阵、引路、采药的功劳逐一说清。 岳承山抚须长叹,眼中泪光闪烁,重重一拍长案:“主药齐了。接下来,咱们就一项项把开冰的事情备好。” 岳承山重新封妥两只药匣,细问温、郑两位丹师采药与护药的经过,又逐项核对辅药,准备先察看姜羽如今的气血与经脉,再推敲开冰救治的次序。 等蓝海澜情绪稍缓,陈平安才说起金鳞得了龙宫血脉传承,长出龙爪,凝成妖丹,眼下正安养新生筋骨,过一阵还要迎雷劫。 姜澜羽眼睛一亮,随后又牵挂它如今安顿的地方。 “已经安顿好了。角上添了细纹,嘴边长出两缕须子,刚出来时四只脚各走各的,险些把自己绊住,嘴里倒先会催我添肉了。” “它会说话了?” “头一句,就是我饿了。” 蓝海澜听得笑了一下,眼角仍湿着,眉间却添了几分暖色。 金色龙影仿佛随着这些话,在母女心头一点点长出模样。 苏瑶淡淡道:“让它先将所得血力梳理清楚,渡劫的地方,我会替它看看。” 蓝海澜郑重谢过,又望向他:“幼龙新凝妖丹,气血旺得像刚涨的春潮,喂食尽量匀着来。我还记着几种龙属灵肉的调理办法,稍后写给你。” 姜澜羽取来纸笔,母亲说到哪味辅药,她便记下,再在旁边圈出每次份量。 药食单交到陈平安手里时,少女轻轻压住纸角。 “等它养稳渡劫,我们再去看它。” “到时候,它多半仍要问你讨吃的。” 屋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推开隔壁冰室的大门。 封存姜羽的寒冰泛着幽蓝冷光,姜羽白发如霜,面容沉静安详,宛若在深渊尽头静候归期。 蓝海澜缓步走至寒冰之畔,额头紧紧抵在刺骨的冰壁正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在冰面凝成一粒粒小小的冰珠,声音轻柔颤抖,带着无尽的深情与决然:“姜羽……” “我们把药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