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谷到洛阳的路,陈冲走了两天。
他刻意放慢了行军速度。柏谷之战已经打掉了洛阳城外最后的机动力量,冯异所部八千精锐折损大半,剩下那一百多骑逃了回去,能够带回洛阳的除了满身血污和惊恐神色之外,就只有柏谷惨败的消息。陈冲不急着赶到洛阳城下,他要让那些逃兵先到,让恐慌的种子在洛阳城中先铺开、发酵、膨胀起来,然后他再到。他要在刘秀的士兵和百姓心气最低落的时候出现在城外,那比任何攻城的器械都更加有力。
大军行进到距洛阳西北约十二里处时,陈冲下令停止前进,全军就地扎营,派出多股斥候侦察洛阳城外的地形和守备情况。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安营,既要让城头的守军看得见,也要让城中的守军睡不着。
斥候在天黑前陆续回营。洛阳城的布局和守备也被一一摸清了:北门守军约三千人,是洛阳城防的主力,由一名叫郑启的将领指挥,此人是刘秀的亲信,统兵能力不算弱,但性格急躁,容易中激将法。东门和西门各驻两千人,兵力相对薄弱。南门守军最少,只有千人左右,因为南面背靠伊水,水深岸陡,不利于敌军进攻,所以刘秀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在了北面和东面。城内存粮约够半年之用,短时间内无法靠围困迫使城破。
赵破虏听完斥候的报告,两手撑在舆图上,看得目不转睛。良久,他抬起头来,说道:“将军,北门兵力最强,咱们若是正面打北门,恐怕伤亡太大。不如绕到南门,趁夜偷袭?”马武也点头附和。
陈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反复在那张舆图上扫视着,最终停在了城郭西北角的一处标记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字:故苑。那一片原是前朝的皇家园林,占地极大,林木参天,墙垣早已倾颓,荒废多年。如今那里草木茂密,人迹罕至,恰好紧贴着洛阳城的西北角城墙。城墙在那一段年久失修,是以大片土地空置,平常几乎没有人在那一带活动。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向前一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那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不打北门,也不打南门。从这里进去。”
赵破虏低头看了他一眼指的位置,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将军是说,从故苑那片林子摸到城墙底下?”
“城墙那一段比别处低一些,也旧一些。记得长安城当年也有相似的城段,外壁夯土剥落,内里松动,只要时间够,可以挖开一个缺口。”陈冲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进帐中,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洛阳城里有人送了一封信出来,说是交给将军亲启。信是从北门城头上用箭射下来的,落在我们哨兵前方不远处。”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信上。陈冲接过信,展开,借着帐内的烛火看了一遍。信上的笔迹端正清瘦,写着寥寥数语:“陈冲将军尊鉴:久闻阁下用兵如神,未料竟在洛阳城下一见。今刘将军已集城内精锐严阵以待,将军若要强攻,洛阳虽无重兵,亦当玉石俱焚。若将军退兵,刘将军愿割河内三县相让,再修盟好。得失取舍,千钧之重,望将军慎思之。邓禹顿首。”
陈冲看完,将信纸合上,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赵破虏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怒火上涌,粗声道:“割河内三县?好大的口气!洛阳本就是我们的城池,他刘秀是从咱们手里夺去的,如今他倒拿咱们的地来谈判?将军,千万不要信他的鬼话!”
陈冲依然没有说话。他将邓禹的信压在舆图上,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默然良久。他并不相信邓禹信中所说的任何一句,他知道那只是缓兵之计,目的无非是在争取时间,让刘秀重新整顿部署,同时也试探陈冲有没有谈判的余地。但他从这封信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洛阳城中的刘秀,已经感觉到了压力。若不是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刘秀不会轻易抛出“割地求和”这样的条件来试探。他开始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守住洛阳了。
陈冲思忖片刻,抬起头来对传令兵说道:“备马,我去回一封口信,不用书信。你替我传话给城上的守军,就说——陈冲不需要邓先生割让任何土地,洛阳本就是我之物,我来此不是为了和谈,而是为了取回自己的东西。邓先生若愿开城,保他平安他日共事;若不开城,城破之日,我希望邓先生不要觉得意外。”
传令兵领命出帐。帐中诸将都沉默着,但那沉默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振奋。他们都知道,陈冲这句话说出口,便意味着这一战无可避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