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细看的话,这份收购计划,是米高梅接下来三到五年的一个扩张规划,不是一蹴而就的。
也就是说,他也明白,米高梅不可能一口气吃下个胖子,一年内就完成所有布局的收购。
AMFM肯定是要先谈的,BET则可以往后拖一拖,等真正非下场不可的时候再入场,然后用谈判继续拖延下来,给米高梅拉开时间空间,省得短时间内各种收购,不管是资金的问题,整合也会更加混乱。
你可以狼吞虎咽,但肉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吃,总不能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张第二口。
张嘴的次数频繁了,总有给自己噎死的那一天。
当然了,那个时候恩斯特也不知道他的这份计划,自然也不是这么考虑的。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那就是米高梅上市的资金,他也不知道罗伯特·艾格要怎么用,而时代镜报集团又是他非常看重的优质资产。
当下的资本市场,所有人都被纸媒的发行量下滑、营收缩水蒙蔽了双眼,人人高呼纸媒寒冬来临、行业走向落幕,纷纷看空,抛售纸媒资产。
可他看到的却是纸媒公信力与话语权的不可替代性,看到的是传统报业数字化转型的无限潜力。
一旦完成数字化升级,老牌纸媒的权威底蕴叠加互联网的传播效率,必将重新占领舆论高地,释放出远超过去的战略价值。
所以他想要那些这份资产,让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先收购下来,米高梅随时想要,随时都可以拿走,他还能以此来控制他在米高梅内部的股权。
面对罗伯特·艾格,恩斯特也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后,笑着看着他说道“一个AMFM就够米高梅消化一阵子了,需要耗费大量的资金、精力和时间,这个阶段,你真的顾得过来再让米高梅同步吃下一个时代镜报集团?”
罗伯特·艾格瞬间语塞,沉默了下来。
时代镜报集团的收购门槛与整合难度,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更高,其收购逻辑,也远比普通企业更为特殊。
不过有一点好的地方就是,时代镜报的流通股虽然极为分散,机构散户的持股数量多、占比还杂。
但真正的核心控制权,始终牢牢掌握在钱德勒家族的手中,从未外流过。
时代镜报是双层股权结构,也就是美股市场典型的AB股模式,通过股权架构设计,牢牢锁定家族控制权。
钱德勒家族信托基金,仅持有时代镜报集团24%的底层股权,却掌控着近七成的投票权,完全垄断了集团的经营决策、人事任免等所有核心权力。
这也就意味着,收购时代镜报集团,不需要在二级市场大肆扫货,也不用多方谈判,只需要拿下钱德勒家族信托手中那24%的核心股权,就能彻底掌控这家纸媒巨头。
而钱德勒家族,最近可不太平,内部矛盾激化,争权的厉害,要不然时代镜报集团也不会传出出售的消息。
主要就是老一辈的紧握手中权力不肯下放,追求稳健保守,而新生代的年轻继承人,深受新时代商业思维影响,急于推动集团转型改革、适配新媒体时代,迫切想要接手家族权力,掌控集团的发展方向。
新旧理念的碰撞、权力的争夺、利益的分歧,让整个家族彻底分裂,最终走向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从92年开始,钱德勒家族信托基金里,一位年轻人的继承上位,彻底的改变了钱德勒家族信托基金董事会的格局。
在总共15席的家族信托董事会席位中,年轻一代一举拿下了8个席位,首次实现了人数占优。
这时候面对老一辈手里死拿着权力,不肯下放,自然就引起了年轻一代的不满。
然后在1995年,时代镜报集团时任CEO任期届满,掌握董事会多数席位的新生代,强势否决了老一辈继续和现任CEO续约的提议,彻底推翻原有方案,而是推选了一位新的CEO上位。
可新生代这次的人事任免,堪称是一步彻头彻尾的昏棋。
他们全力推举的新任CEO马克·威尔斯,此前长期任职于通用食品,深耕的是快消行业,毫无任何传媒行业的从业经验。
虽然在通用食品的管理优秀,可在传媒行业,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业外行人。
外行管内行,注定乱象丛生。
马克·威尔斯上台之后,为了快速彰显改革成效、压缩运营成本、提升账面利润,推行了一系列激进且短视的改革政策。
他大幅削减了新闻采编预算,裁撤了部分一线外勤记者,还关停了一些他以为没有必要的报道栏目。
这场看似高效的改革,在其他行业或许有效,可在传媒行业,就直接精准的重创了时代镜报集团的立身之本。
纸媒的核心生命力,就在于原创采编、深度调查、实时资讯、权威解读这几方面。
裁撤采编团队,削减新闻经费,放弃多元内容,相当于自断臂膀、自毁根基。
改革落地后,时代镜报的新闻时效性大幅落后同行,独家资讯锐减,深度内容也缺失不少,报道质量断崖式下滑。
在互联网新媒体快速崛起,同行激烈竞争的双重挤压下,集团营收数据不仅没好,还持续走低。
然后钱德勒家族的老一辈,就公开骂家族的后辈是精英利己主义者、愚蠢至极,双方矛盾直接爆发,已经水火不容。
再加上这两年纸媒因为互联网的崛起而走弱,矛盾不可调和的双方,直接就有了分家产的意思。
还是在一个家族信托里,这是没办法的,不过却要把卖掉时代镜报的钱分成两份,双方各自管理着各自的一份。
发展好了,以后顺利接掌家族信托管理权。
混不好的,就交出权力,混吃等死就行了。
“现在盯着时代镜报的巨头,可不止我们一家。”恩斯特端起咖啡杯,浅尝了一口后继续说道。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都放出了风声,有意收购时代镜报,打通全美东西舆论通道,构建起全国性的纸媒格局。”
“除此之外,默多克的新闻集团也强势入局了,表示会加入竞争。”
“外界有传言,默多克打算入主时代镜报后,用《纽约邮报》的市场化激进模式彻底改造《洛杉矶时报》,重塑西部舆论格局,抢占美国核心舆论市场。”
“强敌环伺、群雄逐鹿,这是一个根本拖不起的标的,稍有迟疑,就会彻底错失机会。”
恩斯特似笑非笑地看着罗伯特·艾格,想要看看这位顶级操盘手,打算如何应对。
没想到罗伯特·艾格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慌乱,原本凝重的神色变得从容了起来,自信的看着恩斯特,开口说道“我认为,这些都不是问题。”
“哦?不是问题?”恩斯特眼底闪过一丝好奇,顺势追问“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根据我收集到的消息,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这两大华尔街顶级投行,近期已经轮番上门,多次拜访了钱德勒家族的核心成员。”
“这两家投行,本身就是时代镜报集团的中小股东,又常年与钱德勒家族保持着紧密的金融合作与私人往来,私交深厚。”
恩斯特瞬间听懂了他的思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说道“你是想借助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人脉与影响力,帮你游说钱德勒家族,帮你拖延时间?”
“没错。”罗伯特·艾格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眼中精光闪烁。
“目前时代镜报集团的整体市场市值在58亿美元左右,即便我们给出高额溢价,全额收购钱德勒家族信托手中的24%核心股权,65亿美元的整体现金溢价,我想已经足够展现我们的诚意了。”
“这样一来,钱德勒家族手中的核心股权,对应市值仅仅15.6亿美元左右,这个体量,两大投行完全有能力承接。”
“你说我付给给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承诺,让他们先行代为收购这部分核心股权,后续再通过股权并购的方式,让米高梅逐步接手、全额吃下这笔股份。”
“你觉得,这两大华尔街巨头会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一定会屁颠屁颠的掏钱,甚至可能会派个核心管理层去钱德勒家族游说。
华尔街的核心逻辑,永远是逐利为先,风险最小化,收益最大化。
可这样的资产,哪有那么多能够确定的?
而米高梅,恰巧就是这样的一个优质资产。
现在米高梅的行业地位、发展潜力、未来成长性,在整个传媒赛道都是毋庸置疑的顶级存在,是华尔街资本眼中最优质、最安全、最具增值空间的核心标的。
只需出面游说、短期代为持股,就能稳稳拿到米高梅的核心股权,绑定这家传媒巨头的未来发展红利,这种几乎零风险、高回报的合作,两大投行只会争先恐后全力争抢。
“我只需要一年的缓冲时间。”罗伯特·艾格神色坚定了起来“只要拖延一年时间,然后米高梅和华尔街的谈判再拖上个一年半载,两年的时间,足够米高梅吃下AMFM,整合完成了。”
“到时候不管是BET还是时代镜报,对于那个时候的米高梅来说,都会变成开胃菜,随意品尝。”
开胃菜,这个比喻词很好。
消化了AMFM,米高梅的资产,最少是现在BET、时代镜报的十几二十倍以上。
届时的米高梅,体量庞大、根基稳固,资金也会充裕不少,再回头收购这两家企业,完全是降维打击,轻松就能完成收购和融合,要简单的多。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他的其他收购计划,饶有兴趣的问道“对于米高梅无线通信产业的布局,你打算先搁置了?”
这份名单里,更多的收购是针对美利坚本土各种的地区性的电信公司的收购,不过多数以无线运营商为主。
如果未来两年,米高梅将全部资金、人力、精力、资源集中投入到三大传媒资产的收购与整合上,必然没有多余余力再布局电信赛道,整个无线通信的战略布局,也势必会被迫延后。
面对这个问题,罗伯特·艾格神色微微凝重,思索数秒后,才低声说道“说实话,当下纳斯达克的疯狂涨幅,让我心底充满了恐惧。”
“无线通信对于传媒行业的重要性和未来,我依旧看好,未来的传媒行业,必然是跨领域的垂直上下游整合,这是趋势。”
这个问题两人讨论过很多,不用多说,是比收购AMFM还要高一个等级的战略布局。
“但趋势是趋势,估值是估值。”
“当下的资本市场,对无线通信、互联网科技企业的估值过于狂热,目前电信行业的流量预期和用户规模,根本撑不起当下虚高的市值。”
“所以这份收购名单中,所有电信赛道的优质标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近两年启动收购。”
在全民狂热、资本扎堆追捧科技与通信赛道的时候,罗伯特·艾格能够保持绝对清醒,不被市场情绪裹挟,坚守理性判断,对市场保持着足够的谨慎态度,恩斯特喜欢这样的人。
他并没有开口点拨,给对方透露一些自己对未来市场的“判断”,而是选择让他自己抉择。
反正栓住米高梅这头雄狮的铁链在自己手里,它前进的方向就不会改变。
过程中的快慢调整、赛道偏移、节奏起伏、战略微调,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细节偏差。
无论米高梅短期向左试探、向右布局,甚至短暂停顿后退,只要他这个拽着绳子的主人继续往前走,这头雄狮前进的最终方向就不会改变。
这,就已经够了。
甚至他现在都有些期待了,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介入,未来会催生出怎样一个美利坚传媒行业的庞然大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