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混着河鲜的腥气、布匹的浆香、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都是熟悉的江南气息。
袁盼儿站在船头,看着熟悉的城门城楼,砖石缝里长着青苔,城门口挂着“苏州府”的牌匾,漆皮掉了几块,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软,离家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
船靠岸停稳,袁盼儿刚走下跳板,就看见袁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扶着站在码头柳树下,袁文伯一身藏青色常服站在旁边,看见袁盼儿过来,眼睛瞬间红了。
袁老夫人上前一步,拉住袁盼儿的手,手掌皱巴巴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摸了摸她的脸颊:“我的好孙女,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快跟奶奶回老宅,给你炖了你爱吃的冰糖银耳。”
袁盼儿握住奶奶的手,鼻尖一酸,跟着祖孙俩往马车那边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慢慢往袁家老宅而去。
进了大门,院子里的玉兰树还是前世她离家时的样子,枝繁叶茂,树荫铺了满满一院子,廊下挂着鸟笼,黄莺叫得清脆,厨房里飘出来炖肉的香气,都是家的味道。
走到正厅坐下,丫鬟端上新沏的碧螺春,茶叶在白瓷杯里舒展,清香漫出来。
袁老夫人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人,正厅里只剩下祖孙三个人,袁老夫人看着袁盼儿,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在信里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放心,奶奶和你爹都站在你这边,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都帮你。”
袁文伯坐在旁边红木椅子上,手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色铁青:“那个江南士族联盟盟主周敬之,当年就是他收了袁宏三千两银子,帮着袁宏在族里说话,要夺你母亲留下的布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些年他借着士族联盟的名头,勾结盐运司的人,不知道吞了多少公银,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我昨天就盯着他了,他知道你要来,这两天躲在自己宅子里不敢出门,肯定是守着那东西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我已经联络了苏州府的捕快,加上你带来的护卫,今夜就去围了他的宅子,保证不让他跑了。”
“你带着人进去搜,就是挖地三尺,也把那盟约给找出来。”
袁盼儿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周敬之老奸巨猾,肯定把盟约藏得严实,我们围了宅子,别打草惊蛇,进去慢慢找,别惊着他,让他有机会毁了证据。”
袁文伯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安排得妥妥当当,苏州知府那里你的夫君打过招呼,知府大人说了,全力配合我们,今晚戌时三刻,我们动手。”
晚饭摆上来,都是袁盼儿小时候爱吃的菜,松鼠桂鱼浇着琥珀色的酱汁,酸甜香气扑面而来,莼菜银鱼羹飘着淡淡的葱花香,袁老夫人一个劲给她夹菜,看着她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
袁盼儿一口一口吃着,心里暖得发软,前世她被袁玉柔和柳姨娘骗得团团转,害得爹娘和奶奶都落得惨死的下场,这一世,她一定要护住他们,护住袁家,把那些蛀虫都清理干净。
戌时三刻,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泼洒在苏州城的青瓦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隔着巷子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袁文伯带着二十个苏州府捕快,加上袁盼儿带来的十个护卫,悄悄摸到周敬之的宅子外,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翻墙进去开了大门,没有惊动周围邻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周敬之的宅子占地不小,前院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后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斜斜伸出来,遮了大半个院子,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地上全是碎银一样的光斑。
袁文伯带着捕快守住前后门,把宅子里的下人都捆了塞在柴房,堵上嘴不让出声,袁盼儿带着四个护卫,拿着赵怀远画的图纸,往书房走去。
书房就在后院东侧,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还留着半池没干的墨,窗户开着,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袁盼儿打开图纸,就着护卫手里灯笼的光,按着图纸上标的位置找,赵怀远说,盟约藏在西墙夹壁暗格里,就在书架后面。
护卫移开靠墙的梨花木书架,青砖墙面平整,看不出一丝缝隙,袁盼儿伸手沿着墙面一寸一寸摸过去,青砖冰凉,缝隙里落着灰,摸了整整一面墙,什么机关都没有。
她又蹲下来,沿着墙根摸,墙角堆着几个旧书箱子,打开来看,全是些没用的旧文稿,霉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也没看见什么暗格入口。
阿竹举着灯笼,光线晃着墙面,袁盼儿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墙面青砖缝整齐,没有新动过土的痕迹,像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夹壁墙。
她又按照图纸找了书架下面,书案后面,甚至连地砖都敲了一遍,咚咚的回声都是实心的,没有一点空响。
灯笼油滋滋烧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灭了。
袁盼儿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墙面,指尖微微发冷,赵怀远给的图不对?
还是周敬之早就把盟约转移走了?
还是赵怀远本来就是骗她,故意引她来这里,想要打草惊蛇?
青砖缝隙里的灰尘落在鞋尖,混着书房里陈年的霉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四周围静得只剩下护卫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看着她徒劳无功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