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亲自带着中军两万多人，连赶了两天路，到了板桥。板桥这地方是个要道口，北边连着郧阳盆地，南边卡着白土关的脖子。李岩怕清军从这儿溜回陕西，就留下王从周和李俊，拨了一营兵给他们，千叮万嘱：给我死死守住，一步也不许退。

安顿好了，李岩没急着去打竹溪、竹山那边的清军，而是带着大队在吉阳关扎下营来，按兵不动，专等清军自己露出马脚。

没几天，郭君镇全歼伊拜骑兵的消息送到。李岩一看信，一拍大腿：好！伊拜那帮铁骑全完了，竹溪的清军这下成了没头苍蝇，肯定要从白土关往陕西跑！

果然，又过了两天，清军也打听到了伊拜全军覆没、大顺军两面包抄的消息。竹溪、竹山、县河一线的清军顿时炸了锅，再也坐不住，慌慌张张收兵撤退。他们专挑没大顺军的方向走，选了白土关，打算从这儿溜回陕西。

李岩早就料到这一手，加上密探报信确认了清军的打算，立刻动手调兵——一边派人飞马去通知王从周、李俊带人过来会合，一边亲自带着大队急行军直扑白土关，摆开架势等着清军钻口袋。

白土关这地方，卡在郧阳和陕西中间，是两省来往的咽喉。四周全是高山深岭，就夹着一条狭长的盆地连通南北。盆地中间最窄的那截，两边山崖陡得像刀劈的一样，底下只容得下几匹马并排走，这就是出了名的险关——白土关。从竹溪到这儿才五十里路，清军要是打这儿撤，简直是抄了近道。

李岩离白土关有一百多里地，传下死命令：各营明天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迟到的军法从事！

张鼐打头阵，领着先头部队玩命赶路，一天多跑了百十里，第二天下午总算先一步到了白土关，抢占了关墙和两边山头。

谁知道清军磨磨蹭蹭还在二十里外晃悠。他们觉得大顺军主力远在吉阳关，这儿不可能有埋伏，派出去的探子也说一路上安安静静，啥都没有。于是清军上下松了弦，走走停停，大车小辆驮着辎重火炮，慢悠悠地挪，压根不知道阎王爷已经在前面摆好宴席了。

日头过了正午，清军大队总算拖拖拉拉进了谷。

满汉兵加一块儿，五六千人，拉了好几里长。西安总兵陈泰骑在马上，远远瞅见白土关山谷又深又窄，两边山崖直上直下，心里犯了一丝嘀咕。可探子连着报了几回前头没人，他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催着队伍往里走。

清军前头刚进到谷中间那段最窄的地方——

一声炮响，震得山谷嗡嗡回响！

两边山崖上，大顺军的旗号一下子全冒了出来，战鼓擂得地动山摇，兵卒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左右两边冲下来。滚木、礌石顺着山坡轰隆隆砸进清军队列里，当场砸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的叫声乱成一团。

陈泰吓得脸都白了。这时候清军已经全挤在谷里头，往前冲不出去，往后退又来不及。他急了，踩着路边一块大石头爬上去，拔出刀来冲着部下扯着嗓子喊：退路没了！只有往前冲，从白土关杀出一条血路！流贼仓促埋伏，人肯定不多，大家别怕，跟我杀出去！

他哪儿知道大顺军到底有多少人，纯粹是硬着头皮哄手下卖命。

喊完，陈泰翻身上马，带着几百个亲兵护着，跟着大队就往关墙方向猛冲。两边山上的大顺军越压越近，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听着像是有几万人在四面八方围过来。

清军前队拼了命冲到关墙底下，心想这下总算能撞开关了——

结果关墙上嗖嗖嗖箭如雨下，石头、灰瓶、火铳一股脑儿砸下来！

张鼐的人早就守得严严实实。关墙上弓弩手、火铳手排了好几排，居高临下，清兵挤在窄谷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一排一排往下倒，尸体在关前隘口堆了一层又一层。

张鼐披着铁甲，扒着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头乱成一锅粥的清兵喊了一嗓子，带着湖广腔的官话，笑骂道：鞑子兵！你们已经被包了饺子啦！这关就是你们的鬼门关，还不赶紧下马投降，等啥呢！

陈泰在底下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牙根痒痒，可又没辙。打吧，关墙又高又陡，根本爬不上去；退吧，谷口已经被堵死了；投降——他堂堂西安总兵、汉八旗的将官，向低头？那可是，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了。

陈泰咬咬牙，横下一条心：拼了！他心里盘算，流贼仓促埋伏，人手肯定不够，要不然何必劝降？打定主意，硬逼着部下组织攻城，拿人命往关墙上堆。

张鼐带着人死守。关上不光有弓箭，还有火器营几百号鸟铳手。这些兵都是张鼐从襄阳带出来的老手，装药、填弹、瞄准、击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鸟铳一轮一轮地放，铅弹像下雹子似的往清兵堆里砸，清军在窄谷里挤成一团，跑都没处跑，死伤那叫一个惨。

陈泰见硬攻攻不动，赶紧下令后撤，想退出谷口重新整队——

一抬头，谷口方向尘土飞扬，旌旗都看不清了。李岩亲率中军主力已经堵在谷口，严严实实封了退路。

李岩穿着一身明式山文甲，铁叶子一片压一片，太阳一照明晃晃的。骑着那匹高头大灰马，站在谷口高坡上。旁边仇达平也披挂整齐，手里攥着长枪，跟铁塔似的护着。

李岩把佩剑往空中一举，剑刃上反光一闪：全军给我上！白土关前，一个鞑子也别放跑！

正说着，又有几股清军从后头赶来跟陈泰汇合。陈泰一看援兵到了，胆子又肥了，反过来两下夹攻李岩的部队，想在谷里撕开口子。

可这会儿王从周和李俊还没到，李岩和张鼐手头拢共不到一万人，清军合起来倒有七八千。人数上差不多，但真要论战斗力，清军还是硬一些——李岩带的中军，是刘体统从湖南带回来的旧部，大多是杆子和农民出身，从来算不上大顺的精锐。李岩仓促之间也没工夫好好整编操练，虽然带了些火器和张鼐那几百火器手，但数量摆在那儿，还没磨合出默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