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李副科长的眉毛拧了起来。
“白淑珍守了寡,日子不好过。她来找我借过钱,我就借给她了。就这么简单。”易中海说到这里,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似的,声音稳了一些,“同志,你不了解四合院里的事。我们院儿的人,谁家有点难处,大家都会搭把手。三大爷阎埠贵,他家的粮食不够吃,院里谁家要是有了多余,也会匀一点给他。二大爷刘海中,他媳妇生小儿子的时候,全院的人都送了鸡蛋。这就是我们院里的规矩。白淑珍困难,我帮了她一把——这件事如果放在院里,没人会说一个不字。你不能因为帮了人,就把我说成是坏人吧?”
李副科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帮了人,那确实没问题。但你帮的不是白淑珍。”
“什么意思?”
“你帮的是你自己。”李副科长把汇款底单放回信封里,“你说她来找你借钱——那你告诉我,她一个保定的寡妇,怎么就认识了你一个四九的工人?你们院的邻居那么多,为什么她偏偏找你?”
易中海不说话了。
“她来找你借钱,你为什么一借就是四次?你开了银行?”李副科长的声音越来越沉,“还有,白淑珍说你给她出过主意,帮她安排怎么接近何大清——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跟你有什么仇?非要编一套话来陷害你?”
易中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灯光下,那些汗珠泛着亮光,一颗一颗的,沿着太阳穴往下滑。
“我再问你,”李副科长身体微微前倾,“何大清跑了之后,你是不是主动去找过何雨柱?说什么‘院里不会不管你们兄妹’的话?”
“我……我是跟他说过。”
“你为什么跟他说这种话?”
“因为……何大清跑了,那两个孩子没爹没娘,我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管事大爷?”李副科长哼了一声,“这个‘管事大爷’是谁封的?街道办备案了吗?”
易中海又是一愣。
“没备案的‘管事大爷’,说白了就是个热心群众。但你不一样,”李副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你是带着目的去当这个‘管事大爷’的。你的目的,白淑珍交代得清清楚楚——你要让人家何雨柱给你养老。”
“我没有——”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指使白淑珍去勾引何大清?你说你没有,那你解释解释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连你给她多少钱、在什么地方见的何大清、说过什么话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些细节,是她编得出来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易中海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想辩解,但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的计划是完美的。他安排白淑珍去接近何大清,让何大清陷进去,再让白淑珍把他拖到保定去。何大清一走,何雨柱那孩子没了爹,他再以管事大爷的身份去照顾、去关心,慢慢地在孩子心里种下“易大爷对你好”的种子。等何雨柱长大了、有了工作、有了收入,那种子就会发芽——他会感念当年的恩情,会主动来给他和一大妈养老。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漏洞,就是白淑珍。
他不应该相信白淑珍的。
那个寡妇——他以为她就是个爱占便宜的女人,给了钱就会乖乖听话。可他没想到,公安一审,她倒得比谁都快。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年代久远的照片和汇款底单,居然都被查了出来。
“易中海,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李副科长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白淑珍交代的是不是真的?是你指使她勾引何大清的?”
易中海坐在那里,铐子在他手腕上泛着冰冷的光。他低着头,牙齿咬得紧紧的,两腮的肌肉鼓了起来。审讯室里的寂静像一面鼓,越敲越响。
“……是真的。”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点声。”
“是真的。”易中海抬起头来,脸色灰白,“是我让她去的。我给她出主意,让她找机会接近何大清。火车票是我出的钱,后来也给她寄过钱,让她把何大清稳住,别让他回来。”
“目的是什么?”
易中海的嘴唇抖了抖。“让何大清离开四合院。”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断了。重新续上的时候,比刚才更哑了,“然后我去照顾何雨柱兄妹。让他们记我的好。等将来……”
“等将来给你养老?”
易中海闭上了眼睛。“……是。”
李副科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子背上。“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做笔录的搭档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转动手腕活动了几下。笔录纸写了整整五页,密密麻麻的,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还洇了一小片墨渍。
李副科长把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推到易中海面前。“从头到尾看一遍。没问题的话,在每一页下面签上你的名字,按手印。”
易中海看着那几页纸。灯光照在纸面上,墨水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慢慢地翻着——每一页都记着他刚才说的话,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把他钉死在这件事里。
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费力地在每一页的底部写下“易中海”三个字,然后用手指蘸了印泥,在那三个字旁边按下去。红色的指纹印在纸上,像一个小小的血斑。
按完最后一个手印,他把笔搁下,双手放回膝盖上。
铐子链子发出细细的响声。
“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问一句——何大清的儿子……何雨柱……他……”
“何雨柱怎么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副科长把笔录收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猜猜看。”
易中海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昏黄黄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他被带回临时关押室,还是那张硬板凳,还是那面白墙。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最后一句话。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个他一直以为“性子直、好拿捏”的孩子——究竟知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着妹妹跑到保定去?如果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保定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白寡妇和易中海认识”?如果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肯松口说一句“私了算了”?
易中海忽然想明白了。
那个孩子——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可其实,从第一步开始,他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窗外的四九城已经沉入深夜。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聋老太太还没睡。她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东厢房那边,一大妈的哭声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