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口办公室里,三张办公桌拼在一块儿,陈琴、萧雅、张晓兰三个女同志各占一方,桌上堆满牛皮纸封面的大册子和一摞摞硬纸卡片。屋里只有翻纸声和陈琴手里木头印章印在纸上的闷响。
陈琴盖完手头一沓,拿过张晓兰刚推来的卡片,翻了两张便停住了。
“晓兰,你看你这‘迁出地’,字都快飞出格子了。回头上级检查,还当咱们户籍口招了个老中医开药方呢。”陈琴屈指在卡片上弹了一下,“年底户口底册得全部归档入库,差一页都不行。”
张晓兰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甩着手腕苦着脸:“股长,我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脚底下也蹿凉风,字可不就跟蚂蚁爬一样嘛。等开春暖和了,我保证把字练好。”
“少贫嘴,重写。年底考核要是扣了分,可别怪我铁面无私。”陈琴把卡片扔回去。
张晓兰哎了一声,认命地抽出一张新卡片,重新写。
陈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余光扫见旁边的萧雅正盯着一页底册,半天没动静。她探身看去:“哟,萧雅,瞧什么这么入迷?里头夹着全国粮票了?”
萧雅回过神,赶紧拿手压住半合的册子:“是这个月新落户的孩子,有家大人粗心,把农历和公历搞混了,我正对日子呢。”
陈琴在户籍口干了七八年,眼毒得很,早瞥见纸上的“新生儿落户”几个大字。她放下印章,看着萧雅笑:“天天给别人家的娃造册子,你自己家里何时也添上一笔?我这红印泥可备着呢,随来随盖,绝不收跑腿钱。”
萧雅耳朵尖一下子红到脖子根:“陈姐!您这话说得没个正经。”
张晓兰来了精神,捂嘴偷笑:“陈股长问到点子上了。宁奕同志平日那么细致,将来有了孩子肯定是好父亲,怕是连洗尿布的活儿都得包揽。”
“你们俩合伙编排我。”萧雅瞪了她们一眼,“晓兰,你那张重写没?小心待会儿股长又挑刺。”
“就差两个字了。萧雅,你别岔开话头,给咱们透个底呗。”张晓兰边写边瞟。
陈琴慢悠悠道:“我可是替你着急。结婚一阵子了,早点生个革命接班人才是正事,趁年轻身体好,往后省心。”
萧雅低头抹平底册卷起的边角,轻声说:“哪是着急就能成的。以前我跟他提过,他说刚安顿好,先把日子过踏实攒点家底,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行。”
“顺其自然也好。不过真有喜信儿,你可得头一个告诉我们。”陈琴笑道,“要从旁人嘴里听说,我可得拿股长的架子批评你。”
张晓兰赶紧举手:“对!到时候我扯二尺红布,给娃做个虎头小帽!”
萧雅被两人逗的脸上发烫。
陈琴哈哈一笑,重新抓起印章:“不逗你了。趁天没黑透,把这批册子全归档,谁也别偷懒。”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咔嚓塌下一角。
到了三点多,天色更暗,陈琴拉亮了头顶的四十瓦白炽灯。外头起了大风,枯树枝刮在砖墙上哗啦作响。陈琴端着半缸子滚水走到窗边想晾一晾,顺手在窗玻璃上擦出一小块亮堂,往院子看了一眼,手顿时停住了。
刑侦队十几号人换了便衣,推着自行车,神色匆匆朝着外面而去。
“萧雅,你过来瞧瞧。”陈琴招招手,“刑侦队全员出动了,怕是又出了大案要案。”
萧雅放下笔走到窗前,正看见李卫民带人跨出门,转眼没影了。“快过年了,各处的案子也多了。”她轻叹一声。
“可不是嘛。他们一忙活,咱们户籍口也别想消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调底册查祖宗三代。”陈琴抿了口热水。
张晓兰一听坐不住了,扔下笔凑到窗边:“那我桌上城北迁入户的卡片才对了一半,要是刑侦队杀过来一问三不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就好。查案子人命关天,拿底册比对讲究快准狠。”陈琴点点她的脑门,“咱们虽不顶风冒雪抓坏人,但必须清楚。谁这节骨眼掉链子耽误破案,别怪我不护着。”
张晓兰赶紧立正:“陈姐放心,绝不给户籍口丢脸!”说完溜回座位,翻卡片认真了十倍。
萧雅拢了拢毛衣开衫:“这鬼天气真冷,他们还得外出办案,真不容易。”
陈琴接话:“分工不同,咱们搞内勤稳住后方就是最大支持。”她眼珠一转,打量着萧雅笑问,“你家宁奕同志,今天下班来不接你?”
萧雅脸上一热:“谁知道他。早上出门他说看情况。”
张晓兰头也不抬地插嘴:“宁奕同志哪回不是这么说,可到了点儿哪天要是不来,太阳才打西边出来。”
“可不是!分局上下连带门口大爷,都拿你家那位当挂钟使唤了。瞧见宁奕往传达室旁边一戳,得,准是该下班了。”
萧雅拿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嗔道:“你们再胡闹,明儿我让他别来了,白给局里当报时的闹钟。”
“别介啊!他不来我们怎么知道何时锁柜子?”张晓兰一本正经,“再说了,他不来,萧雅你的魂儿怕是五点不到就飞回家了。”
“张晓兰!我看你卡片抄少了!”萧雅作势拿废纸团砸她。张晓兰缩起脖子笑,陈琴也笑着摇摇头。
下午五点,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五下。
“行了,都停手吧。”陈琴把最后一摞底册码齐,伸了个懒腰,“东西收进铁皮柜锁严实,半点马虎不得。”
三人收拾妥当,把底册锁进绿色大铁皮柜,陈琴亲自挂上黄铜大锁揣好钥匙。拉灭电灯,锁门顺着走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