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外头的雪越下越密,被北风裹着往人脖领子里灌。
分局户籍口档案室,门锁哗啦一声响。
陈琴站在铁皮柜前头,手冻得有点僵,捏着那串黄铜钥匙捅了两下,才把那个绿色大铁皮柜的锁头拧开。她是刚从被窝里被通信员顶风冒雪叫回来的,走得急,头发都有点乱。
铁皮柜门拉开,里头全是陈年纸张和浆糊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李卫民带着老赵和小孙就站在她身后。屋里还没生火,冷得跟冰窖差不多,小孙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搓手哈气。
陈琴伸手往柜子最顶上一格够了够,搬下一摞厚重的册子,转过身对李卫民说:“李队长,陈局都跟我交代清楚了。机械厂驻地、周边三个家属院,还有城北片区,一共二十四本户口底册和今年新迁入的登记卡片,全在这儿了。”
这底册都是拿特制的厚牛皮纸封皮装订的,一本就有小半块砖头那么厚。
李卫民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把那摞底册接过来。入手还挺沉,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给你添麻烦了陈股长。”李卫民把册子往中间那张长条办公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案子嫌犯手里有枪,我们不敢去厂里明查,只能靠你们户籍口在纸面上帮我们把人筛出来。重点查三十到四十五岁、原籍保定及周边县城、或者解放前后迁入记录有断档的男性!”
“人命关天的案子,说什么麻烦!”
陈琴也没客气,回身又从柜子第二层抱出一摞底册,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她伸手拽了一下桌上的绿罩台灯拉绳,咔嗒一声,昏黄的灯光亮起来。
“今晚我跟你们一块儿熬个通宵,先把这二十四本底册初步筛一遍!”陈琴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笔筒里抽出几支红蓝铅笔扔在桌上,“老赵,小孙,你们俩也别站着了。把那边的炉子点着,屋里太冷,手冻僵了翻不动纸。咱们四个人分一下工,一人先领六本!”
“得嘞!点炉子我在行!”小孙应了一声,转身去墙角拎煤球桶去了。
老赵走过来,拿起一本城北片区的底册,吹了吹封皮上的灰:“妈的,二十四本,这得有上万户人家吧?今儿晚上咱们要熬个大夜了。”
李卫民拉开椅子坐下,把烟盒掏出来拍在桌上:“少废话,赶紧看。凡是对上年龄和籍贯的,不管是不是机械厂的,先把页脚折起来,让小孙回头统一抄名字。动起来!”
金轩胡同39号院里。
对于分局里头的事情,刚回到家的宁奕和萧雅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宁奕拎着网兜进屋,先把身上的雪花拍打干净,接着把打包带回来的那两个铝饭盒拿出来。他走到墙角的橱柜跟前,拉开柜门,把饭盒往里头一放,又顺手拿了个竹编的盖网给罩上,免得夜里招耗子。
宁奕点燃炉子并且在上面放了装了水的水壶,打算烧一壶洗漱用。很快炉子上的大铝壶冒出白气。
萧雅走到脸盆架子旁边,拿起脸盆和毛巾,准备洗漱。洗好以后,她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开口喊道:“宁奕,水烧开了,你赶紧洗一下上炕吧,屋里头暖和。”
“来了。”宁奕应了一声,走过去拎起大铝壶,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一瓢凉水进去。
他干活麻利,胡乱抹了把脸,又把脚洗了。倒完洗脚水回来,宁奕顺手把堂屋的门栓插死,又检查了一下炉子的风门,拿铁钩子把底下的小门拨拉到只剩一条窄缝。这样煤球能闷着烧一宿,既不费煤,屋里也不会太冷。
弄完这些,他走进里屋,拉了一下电灯绳。
啪的一声,屋里黑了下来,只有堂屋炉子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
外头的风刮过房檐,发出呜呜的哨音,细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里屋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更是早就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