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书院的迎春典礼选在二月初二。
这个日子是苏云昭翻了大宋皇历和草原节气表之后亲手圈定的,二月初二,龙抬头,中原人要在这天剃头吃龙须面,草原人则在这天给刚破壳的春羔剪耳标,两边的习俗在同一个日子里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又互相映照,恰好和信标与古频的关系一模一样。
典礼前三天,赵明远找过苏云昭一次,他拄着竹杖走进龙图阁值房时,苏云昭正趴在桌上批最后一稿典章修订草案,右手虎口的笔杆印已经压成了青紫色,案头堆着的铜符监测周报摞了半尺高,最上面一份是铁门寨老马刚发回来的,老灰的左前蹄旧伤在开春后复发了一次,老马用盐七姑寄来的黑泥敷了三天,好了。
“迎春典礼,铁牙部来不来。”赵明远在老位子上坐下来,竹杖往桌边一靠,没有寒暄,苏云昭头也没抬,笔尖在草案某一页的页边注上继续写着小字:“可汗自己来,昨天飞鹰传书到的,他说九部头人各带一条龙,龙种不限,但必须是自己养的,不带兵器,不带仪仗,只带火镰和干肉。”他把笔搁下,揉了揉虎口的青紫印子,“还有一件事,他要带望南的蛋。”
赵明远握竹杖的手指在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望南是青灰龙的名字,铁牙部历史上第一条被取名的龙,名字是哈丹巴特尔当着九部头人的面起的,它破壳之后,一直跟着可汗,跟了十几年,从未离开过草原,它的蛋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很清楚,不是礼物,不是贡品,而是铁牙部第一次把龙蛋带出草原。
那颗蛋无论在哪里孵化,无论孵化后接入信标还是选择留在草原,它本身就是铁牙部和信标网络之间最安静也最不可撤销的盟约。
“蛋的事儿他知道怎么处理?!”赵明远说,“我更关心的事是典礼上龙胆书院和铁牙部交换文契,那份文契谁起草,写什么内容,用什么文字,签什么名,你…想好了吗?”
苏云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纸面上只有三行字,用草原文和中原官话各写了一遍,两种文字并排,互不翻译,互不覆盖。
“第一行:龙胆书院感龙术课程向铁牙部开放,每年三个名额,由可汗亲自推荐。
第二行:铁牙部草原龙种自愿接入信标,不签契,不登记,不留名,接入后随时可退出。
第三行:以上两条,不写进典章,不刻在石壁上,文契本身的有效期只有三年。
三年后双方重新坐下来,看哪里写漏了,哪里写多了,哪里不需要写了,删掉。”
苏云昭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签名签在背面,九部头人按手印,铁牙部没有印章,龙胆书院这边,赵明远不签名,因为他已经不是感龙使了,你签名,签你自己的名字。”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回想上一次在正式文契上签名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多年前,在北境之战后与辽国残部的停战协议上签过,从那以后所有需要签字的事他都推给了苏云昭,不是怕担责,是他的名字已经和太多事绑在一起,他怕后来者因为他的名字而不敢修改他签过的文契。
“签我的名字可以,但文契上得再加一条,双方若对文契内容有争议,不在朝堂上打笔墨官司,也不在阵前对峙,在龙胆茶肆灶房后院里坐下来,吃一碗面,把争议写下来,然后烧掉,烧掉的灰拌进灶房后门外那棵老槐树根下的土里。”苏云昭点头应允,把这条也写进文契,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典礼当天,卯时初刻,龙胆书院钟楼上的铜钟敲了三轮,每一轮九响,敲钟的人是韩铁,他自荐的,说自己在夔州驿站练了几年臂力,正好用上,铁脊龙趴在他脚边,鼻尖朝着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临安城北门外临时辟出了一片极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任何仪仗,没有旌旗,没有绣幡,没有铺地的红毡,只有十七条款龙围成半个圈趴在草地上,翼尖交错,鼻尖朝内,圈心空着,这些驿龙从铁门寨、虎头寨、老龙口寨飞了一整夜赶到临安,老马亲自带队。
他下了龙背第一件事不是去驿馆歇脚,是蹲在圈心位置,用指关节敲了敲地面,又用鼻尖凑近闻了闻,随即对身边的年轻驿丁说:“这块地的土比驿站的土软,驿龙的爪子踩上去不伤关节,以后每年典礼就在这里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