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铁蹄踏过冰冷的大地,震得两侧草木晃荡。 项羽率领剩余的麾下朝着南边疾驰,身后汉军紧追不舍。 天地阴暗,四野八荒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氛,夯土灰黄,门户紧闭,就连不远处郊外孤零零的村落,也是一片寂寂。 项羽率人从垓下一路朝南突围,中间也遇到了汉军的伏击,但凭借着过人的骁勇,一行人杀出重围。 渡淮河,过阴陵,又于东城鏖战…… 一路厮杀,等抵达乌江渡时,项羽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六骑。 渡口茫茫,江面很宽。 南方的江河,到了寒冬时节,几乎都瘦成了一条线。 偏偏这乌江依旧这么阔,对岸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丛枯芦的影子在晃荡。 项羽骑在乌骓上,浑身是血,朝身侧看了一眼,只剩下了二十六人。 之前突围厮杀的太过激烈,就连倒下的弟兄尸体也不曾看见,如今细看,忽然发现熟悉的面孔少了不少。 这些都是跟随他一起南征北战的江东子弟,都是忠心耿耿的人,身经百战的勇士。 乌骓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 “别怕。” 项羽俯下身,用手拍了拍马的鬃毛。 鬃毛是湿的,他能清晰的闻到马身上那股熟悉的腥臊气,忽然觉得这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在会稽老家的马厩——那时候叔父项梁还在。 “大王,前面就是乌江了!”身边的亲兵喊道。 一路厮杀至此,过了乌江,就是老家了。 项羽眺望着乌江迷蒙的水面,眼神定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到了这里就该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项羽(人魂)就浑身一震,连忙将这个不属于角色的想法压了下去。 但,残留的余韵依旧在心底,无声回响着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 当他从角色中剥离出来时,意味着他没有真正的入戏。 如果一直出戏的话,他的能力效果便将会大打折扣,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就在人魂在自我和名为“霸王”的角色之间,进行拉扯横跳之际,另一边的亲兵突然一指江面,开口道:“快看,江上有人!” 项羽抬起头,果然看见一艘小船,从灰蒙蒙的雾中驶出。 船上站着个人,戴着渔笠,撑着桨,一首陌生的调子从江上飘了过来。 “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那么(姐哥呀哈里耶~)” “挑一挑白米下柳州呀姐呀姐呀~” “下酉州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姐呀姐呀下酉州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人说酉州的姑娘好呀那么~” “姐哥呀哈里耶~” “酉州的姑娘会梳头呀~” “姐呀姐呀会梳头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歌声很好听,调子也不错。 然而亲兵们却面面相觑,一人问道:“这唱的什么?听着不像我们楚国的歌啊。” “这个……我感觉好像有点像蜀地那边的调子。” “巴蜀之地?这地方的人怎么会唱巴蜀的歌?” “谁知道,也许是跟商旅学的吧。” 亲兵们轻声说了几句,可项羽(人魂)的脸色却陡然一沉,眼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又一个不规矩的…… 对于张武陵一行人,除了张武陵之外,人魂最感兴趣的恐怕就是冯宝宝了。 如果说对张武陵是源于一种实力上的忌惮,那么对于冯宝宝则是纯粹的浓厚兴趣了,因为在他眼里,对方是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奇怪家伙。 从直觉上来说,冯宝宝并没有张武陵带给人魂的感觉,但却有另一种不可捉摸的奇异。 就在众人望着江面那艘小船时,那小船行驶到了岸边停下。 冯宝宝扮演的乌江亭长抬起头,一双纯粹的眼睛从渔笠下升起,双手放在嘴前,喊道:“喂~要上船不啰?” 项羽率人来到江边,看着那艘船,沉默了一会儿,才涩声问道:“你这船……能载几人?” 冯宝宝看了看人数,指了指项羽道:“不多,你一个加你的马。” “是嘛……”项羽正要开口,却不料冯宝宝更快,问道:“咋滴,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带过去?” “额,是。”项羽点头。 冯宝宝骤然鬼头鬼脑的伸过来,眼神无比认真,伸出手道:“好嘞,加钱!” 听到“加钱”两个字,项羽(人魂)一时间差点没绷住。 他就知道,对面这个奇怪的姑娘,绝非可以用常理来看待的家伙。 人魂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进入“项羽”这个角色,摇头道:“算了,我们身上并无什么财物,这匹马跟我征战多年,送你了,带它过江吧。” “哦。” 冯宝宝也没说啥,下去把乌骓牵到了船上。 乌骓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马蹄不停地在船上踱踏,发出呜呜的低鸣,似乎想要从船上下去。 见状,冯宝宝毫不惯着,抬脚朝马腹下一踢,顿时乌骓嘶叫一声,四肢扑腾跪在了船上。 “安生点儿,不然劁了你。”冯宝宝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她的小刀,刀刃还泛着寒光,显示着这玩意儿的锋利,可不是开玩笑的。 项羽和二十六将:………… 见乌骓呜呜咽咽,趴在船上不再动弹,冯宝宝这才收起刀,转过头盯着项羽,问道:“你嘞,不走么?” 项羽摇了摇头,悲怆且凄然的一笑:“谢你好意,不过今天是天要亡我,何况我八千江东子弟,今几乎无一人还,孤回去又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纵使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心里就不愧吗?” 此言一出,身后二十六将各个低头垂目,面色黯然悲切。 冯宝宝却眨了眨眼,忽然问道:“你不怕死吗?” 项羽摇了摇头:“大丈夫生于天地,何惧一死。” “你说谎。”冯宝宝的声音落下,很轻,但却令周围顿时一静,“你怕死。” 听到这三个字,项羽先是一怔,随后哈哈大笑:“你说孤怕死?孤征战以来,多少次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天下谁人不知,你竟然说孤怕死!” 冯宝宝却抬起手,指着‘项羽’道:“那个啥子霸王怕不怕死我不晓得,但是‘你’——你怕死。” 项羽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阴沉,双目冰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走!” 冯宝宝压根不害怕,无视了项羽身上的气势,拿起船桨,侧过身时回头道:“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诚实,明明怕死,却说自己不怕。” 随后,冯宝宝又指了指二十六将,然后又指向了船上的乌骓。 “他们还有这个畜生,他们都比你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