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申时初。

扬州城上空堆叠着铅灰色的云层，秋意已深，风里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醉梦楼前，依旧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仿佛季节的更替、天气的阴晴，都无法冷却这片土地上升腾不息的欲望之火。

秦昭再次站在了醉梦楼前。

依旧是那身墨蓝色劲装，斩尘剑以深色布匹仔细缠裹，负在背后。他面色平静，眸光清冷，与三日前离开时相比，似乎并无不同。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下颌线条比往日绷得更紧些，行走间，纯阳之气内敛至极，只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无形屏障，将那暖腻的“红尘浊气”牢牢隔绝在外，不再有丝毫外泄。

他未走正门，也未绕去后巷。只是在楼前略一停顿，便径直走向那扇白日里曾对他开启的侧门。

仿佛早有默契，他脚步刚至门前，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拉开。开门的，依旧是三日前那个绿衫小丫鬟。她似乎很怕秦昭，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细声说了句“公子请随我来”，便转身引路。

这一次，走的并非通往“听雪轩”的路径。丫鬟带着秦昭，穿过几条更加僻静、甚至有些昏暗的走廊，绕过一处有假山流水的内院，最终来到主楼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楼梯口。楼梯盘旋向上，通往二楼。

“清晏公子在楼上等您。” 丫鬟在楼梯口停下，低声说了一句，便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会不安。

秦昭抬头望去。楼梯上方光线昏暗，隐约有喧哗声、吆喝声、骰子碰撞声、以及一种混合了汗味、烟草味和铜钱腥气的特殊味道，隐隐传来。与醉梦楼主楼那种奢靡欢场的气息不同，这里透着一股更加直白、更加粗粝、也更加……焦躁的味道。

赌场。

秦昭立刻明白了晏清的意图。这就是他所谓的“第一课”？在赌场里，教他“识人心、辨情欲”？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抬步，踏上了楼梯。

楼梯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并未关严，里面的喧嚣声浪更加清晰地涌出。秦昭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与醉梦楼其他区域风格迥异的所在。

空间不大，却挤满了人。几张宽大的赌桌旁，围满了形形色色的赌客。有衣着光鲜的富商，有满脸横肉的江湖客，有眼神精明的小吏，也有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赌徒。空气中烟雾缭绕，汗臭、体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铜钱特有的金属腥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骨牌被拍在桌上发出脆响，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充满原始欲望的声浪。

秦昭的眉头，在踏入的瞬间便紧紧皱起。这里的气息，比楼下大厅更加污浊，更加直接地冲击着他的纯阳道体。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名为“贪婪”、名为“焦灼”、名为“疯狂”的欲念气息，如同粘稠的泥沼，试图沾染他的身心。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赌场，寻找晏清的身影。

很快，他在赌场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用厚重帷幕隔出的半开放暗阁里，看到了那一袭白衣。

晏清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椅中，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清茶，两只空杯。他并未参与赌局，只是闲适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淡淡地落在下方一张赌桌上，仿佛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暗阁的位置极好，居高临下，前方垂着半透明的纱帘，既能将下方赌场的情形尽收眼底，又不会轻易被下面的人注意到。

秦昭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暗阁。他所过之处，那些赌红了眼的赌客们，都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仿佛靠近了一团无形的火焰，不自觉地让开些许距离。

他掀开纱帘，步入暗阁。

晏清似乎早知他到来，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身旁另一张空椅的椅背，声音带着一贯的浅淡笑意：“来了？坐。茶刚沏好，温度正好。”

秦昭没有坐，也没有去看那茶。他站在晏清身侧，目光顺着晏清的视线，看向下方那张赌桌。

那张赌桌玩的是牌九，围了七八个人，赌注颇大，银子、银票堆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其中一人，吸引了秦昭的注意。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上好的杭绸长衫，但此刻那绸衫的前襟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庄家手中即将揭开的牌，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右手紧紧攥着一只褪了色的锦囊，指节捏得发白。

秦昭认得那锦囊的样式和用料，绝非寻常百姓之物，更像是……女子妆奁中的旧物。

“他叫周世仁，原本是城西‘锦绣庄’的老板，专做丝绸生意，家底颇丰。” 晏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被人带来这里。开始只是小赌怡情，后来……便成了这般模样。昨日，他卖掉了城西的铺面。今日，他典当了妻子陪嫁的一对赤金镯子。现在……”

晏清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被周世仁紧攥的锦囊上。

“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他妻子娘家祖传的一枚羊脂玉佩，也是他妻子最后的、也是最珍视的念想。”

仿佛为了印证晏清的话，下方赌桌，庄家猛地揭开底牌，高声唱道：“至尊宝！通吃！”

“哗——” 桌上一片哗然，赢家狂喜，输家哀嚎。

周世仁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庄家将桌上所有的银子银票，连同他刚刚押上去的、代表那枚玉佩的当票，一起扫走。

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被收走的当票，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周围有人哄笑，有人摇头，有人漠然，无人上前搀扶。

赌场伙计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从赌桌边拖开，扔到了墙角。

周世仁蜷缩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暗阁内，一片寂静。只有下方赌场依旧喧嚣不止，仿佛刚才那一个小人物的崩溃，不过是投入沸水中的一滴油，瞬间便了无痕迹。

秦昭默默地看着墙角那个崩溃颤抖的身影，看着他那身原本光鲜、此刻却沾满灰尘与绝望的绸衫，看着他那双死死抠进头发里、青筋暴起的手。

这就是……被“贪欲”吞噬的人么？

“看到了么？” 晏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秦昭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昭侧脸，仿佛在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这就是你口中，单纯的‘贪婪’？”

秦昭收回目光，看向晏清，眉头微蹙：“难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