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懂‘欲’的人……”
那低哑蛊惑的嗓音，混合着清冷的幽香与温热的酒气，如同最缠绵的毒蛇，钻入耳中，盘踞在混沌的识海深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秦昭只觉支撑身体的力量骤然溃散，眼前晏清那张带着妖冶笑意的脸，与周遭朦胧的光晕、袅袅的青烟一起，扭曲、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
他向后软倒，跌入一个预料之外的、带着清冽幽香的怀抱。那怀抱微凉，却奇异地柔软，稳稳地接住了他彻底失去控制的身体，没有让他摔倒在冰冷的地毯上。
最后残存的意识，仿佛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依稀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托起、移动。
身下触感从微凉变为柔软，鼻端萦绕的幽香更加清晰，仿佛置身于一片开满冷香花的雪原。远处，似乎有极轻的、无奈的叹息，又或许，只是夜风穿过窗棂的错觉。
然后，便是彻底的沉沦。
黑暗并非虚无。它涌动着，变幻着，像是最深沉的夜海，又像是包容一切的母体。
十九年来，秦昭的睡眠总是短暂、警醒，如同最敏锐的猎人，即便在休憩中，灵台也保持着澄澈的映照，心神与体内纯阳之气一同，按着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转。梦境，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即便有，也只是零碎的、关于玉清观晨钟暮鼓、经文符箓、或是师尊考较功课时模糊的景象，醒来即散，不留痕迹。
可今夜不同。
黑暗的潮水缓缓退去，眼前并未出现熟悉的玉清观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离的、流转的光影。
他“看”到了醉梦楼。
不是从外看到的璀璨灯火，也不是置身其中的奢靡喧嚣，
而是一种奇异的、俯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视角。他看到巨大的厅堂中，人影幢幢，却面目模糊，只有那些舞动的身姿、晃动的酒杯、弥漫的暖香，构成一片没有具体意义、却充满了诱惑与躁动的背景。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之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乐章。
在这片浮动的光影与嘈杂的乐声中，一个身影，却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
一袭白衣，斜倚栏杆，墨发半披，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杯。是晏清。
梦中的晏清，与现实中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笑容更加慵懒，眼神更加深邃，那眼波流转间，仿佛倒映着整个醉梦楼的浮华，也倒映着秦昭自己那懵懂闯入、不知所措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笑着，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秦昭，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秦昭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无法做到。晏清的身影，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这片梦境的中心。
然后，画面流转。
醉梦楼的光影淡去，赌场暗阁的景象浮现。赌徒周世仁那布满血丝、充满恐惧与疯狂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放大，他输掉妻子玉佩时那绝望的呜咽，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可紧接着，这画面又被另一幅景象覆盖——歌女婉娘抱着琵琶，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眼中那瞬间瞥向地上碎银时的、混杂着厌恶、渴望、与认命的复杂眼神……
恐惧、贪婪、算计、求生、护亲……种种他曾“看见”过的、属于“人”的欲望与悲哀，此刻在梦境中混杂翻腾，不再有晏清醒时的分析与引导，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冲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带来一种窒息般的憋闷。
他“听到”晏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你看，这就是‘欲’……”
“求生是欲，护亲是欲，贪婪是欲，恐惧……也是欲……”
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回声，在混沌的梦境中回荡。
不，不止这些。
梦境再次变幻。阴森的乱葬岗，冰冷的月光，棺中那具缺失了左手小指的森森白骨。
白骨空洞的眼窝，仿佛正“看”着他，无声地诉说着被至亲戕害、冒名顶替的冤屈与悲凉。紧接着，是沈夫人房中那枚被投入的、刻着“陈”字的羊脂白玉佩，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阴谋、杀戮、欺骗、栽赃……这些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欲念”，如同粘稠的墨汁，混入之前的斑斓色彩，将整个梦境染得更加污浊、更加令人心悸。
而在这片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混乱的欲望图景中，一个哀泣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穿透了所有杂音：
“我只是……想尝尝‘心动’的滋味啊……”
是画皮妖。
鹅黄色的、沾满泥污的破碎身影，伏在荒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泪，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滴落在秦昭的“意识”之上，带来一阵刺痛。
那哭声中的空洞、渴望、罪恶与绝望，比任何厉鬼的嚎叫，都更加让人心头发冷。
“欲”……原来不仅仅是那些可以被分析、被归类的“人心”。
它还可以是这样……扭曲的、悲哀的、求而不得的、最终走向毁灭的……存在本身。
秦昭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片由无数欲望碎片构成的漩涡中，不断下沉，窒息。
纯阳之气仿佛消失了，或者，被这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欲念”之海紧紧包裹、侵蚀，失去了往日焚尽一切邪祟的炽热与光明。
他挣扎，却无力。想要呼喊，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一缕清越泠泠的琴声，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骤然刺入了这片混沌的梦境。
琴声空灵，高远，带着一种不属于这污浊梦境的、冰雪般的澄澈。它不激烈，却异常坚定，一点点驱散着周围翻腾的欲望杂音，抚平着秦昭“意识”中的焦躁与窒息。
琴声指引下，梦境的画面再次变化。
迷离的醉梦楼、疯狂的赌徒、强笑的歌女、阴森的棺椁、哭泣的画皮妖……所有这些景象，都如同退潮般，缓缓淡去，向后退缩，最终化作了遥远背景中，模糊不清的斑点。
而梦境的中心，重新被那袭白衣占据。
晏清不再倚栏，不再把玩酒杯。他正端坐在一张古琴之后，低眉敛目，十指在琴弦上跳跃、抚动。那清越空灵的琴声，正是从他指尖流泻而出。
他弹得很专注，侧脸在不知何处来的、如同月华般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好，少了平日那种惑人的妖冶，多了一种出尘的、近乎神圣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