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秋阳，收敛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吞而慵懒，透过悦来客栈那扇积了些灰尘的木格窗，斜斜地洒在房间里，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带着一种万事将了、人去楼空的寂寥。

秦昭正在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随身的小物件，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斩尘剑。

他将衣物仔细叠好，放入简单的行囊，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要将某些东西也一并打包封存的慎重。

沈玉娘一案，在官府“盗墓贼惊扰、阴差阳错、人心误会”的定论下，已然“了结”。

沈玉娘被沈万金接回了府中，虽因“死而复生”及“私奔”传闻，名声受损，沈家也将沉寂一段时间，但至少性命无虞，父女团聚。“陈文轩”被收押，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与其内心永恒的罪孽折磨。

至于陈文远之死的真相，那朵诡异的“彼岸花”，神秘的“莫先生”……这些无法言说的部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平息，被时间的淤泥悄然掩埋。

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该回玉清观，向师尊复命了。

昨日“听雪轩”中，晏清那句“及格了”和“课后赠言”，仿佛为这场持续了数月的、荒诞而又沉重的“授课”与“历练”，画上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句点。

他本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可为何，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离开时刻的临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烦闷？

是那杯“红尘酿”复杂的余味？是那场醉梦中抚琴的身影与清冷的竹雪香？是沈玉娘舞台上绝望的泪水与“陈文轩”磕头流血的疯狂？还是晏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空茫得令人心悸的眼眸？

他说“人心比鬼复杂”。晏清说“及格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山中，继续做那个心如古井、只知斩妖除魔的玉清观秦昭？

秦昭的手，停在行囊的系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他闭了闭眼，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声音、气息驱散。

可越是试图平静，那些记忆反而越是鲜活，越是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思绪。

尤其是……晏清。

那个神秘莫测、非人非鬼、自称“红尘幻影”的存在。

他教他“识人心、辨情欲”，给他看赌徒的恐惧、歌女的算计、画皮的悲哀、沈陈的孽缘……

他递给他“红尘酿”，让他在醉梦楼“体验一夜”，看他挣扎，看他困惑，最后轻描淡写地宣布他“及格”。

他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授课”？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危险的图谋？

这些疑问，如同毒藤，缠绕在秦昭的心头。

他知道，若带着这些未解的谜团离开，回到玉清观那清静的环境里，这些困惑与那被强行打开的、关于“人心”复杂性的认知，只会像一颗不安分的种子，在他原本澄澈的道心中，悄然滋生，最终可能长出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偏离“正道”的枝桠。

他需要一个了结。一个真正的、关于晏清的了结。

哪怕只是……一个告别。

心意已定。秦昭不再犹豫，他系好行囊，负起斩尘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的、简陋却承载了他无数困惑与挣扎的房间，然后，推门而出。

他没有退房，只是将房钱和一小块碎银留在桌上，算是打赏小二。然后，他走出了悦来客栈，再次走向那个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方向——醉梦楼。

这一次，他没有走侧门。他直接来到了醉梦楼的正门。午后的醉梦楼，比夜晚安静许多，门庭略显冷清，只有几个龟公靠在门边打盹。

见到一个年轻道士径直走来，几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似乎想拦，但看到秦昭那冷峻的面容和背后那柄用布裹着、却形状明显的“剑”，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秦昭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入。大厅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役在打扫，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混合了酒馊与脂粉的颓靡气息。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找人通传，只是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向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

回廊静谧，与前几次来时并无不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昭的脚步很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

他不知道晏清是否在“听雪轩”，甚至不知道晏清是否愿意见他。但他必须来。来了，问了，无论得到什么答案，他才能……真正离开。

走到“听雪轩”门前。门，依旧虚掩着。

秦昭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回廊中回荡。

没有回应。

秦昭等待了片刻，又叩了一次。

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不在？

秦昭眉头微蹙。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应手而开。

“听雪轩”内，空无一人。

雪白的绒毯，简洁的雅设，朦胧的天光，一切都与往日无异。只是墙角紫铜香炉没有点燃，空气中那清冷的幽香也淡了许多，混合着一丝……空旷的、无人久居的寂寥感。矮几上，没有茶，没有酒，空无一物。

晏清不在。

秦昭站在门口，怔了片刻。心中那丝莫名的、前来“告别”的决绝，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变得有些空落落的。他该就此离开么？留下一个不告而别？

不。他既然来了，总要有个交代。或许，可以留书？

他迈步走入轩室，目光扫过，想寻找纸笔。就在这时——

身后，那扇虚掩的门，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了。

秦昭霍然转身。

晏清正倚在门框上，微微侧着头，看着他。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雪白宽袍，而是换了一身颜色极浅、近乎月白的常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墨发依旧披散，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几缕。

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仙气与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甚至……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疲惫。

他看起来，似乎比昨日更加……真实。脸色在午后略显黯淡的光线下，不再那么完美得不似真人，甚至眼下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倒映着门口的光线，也倒映着秦昭骤然转身、略显惊愕的脸。

“天师大人，” 晏清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的慵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请自来，可是……想我了？”

调侃的语气，熟悉的玩味笑容。

秦昭的心脏，在那目光和话语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混合着窘迫、警惕、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骤然涌上，让他耳根微微发热。但他很快便强行压下，面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