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离去的狼狈，并未在大殿中持续太久。

鬼王灯宴依旧继续，一殿接着一殿的“助兴节目”轮番上场，或是阴森诡谲的鬼乐，或是怪异狰狞的傀儡戏，或是血腥暴力的角斗……试图用更多的喧嚣和热闹，掩盖方才那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思各异的冲突。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了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殿与第七殿之间那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少年天师，依旧静静站在晏清身侧，像一根刺，扎在不少人的心头。

秦昭努力让自己融入背景，减少存在感，内心却因晏清那句“她嫉妒你”而波澜起伏。

他站在这个位置，竟是挡了别人的路？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又隐隐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这幽冥地府，果然处处是坑，步步惊心。

就在又一场充斥着鬼哭狼嚎的“百鬼夜吟”结束，大殿内暂时陷入一种略带疲惫的喧嚣后的寂静时，一个平静的、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低语，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闻人间道门天师，不仅精通道法，镇妖除魔，亦多才多艺，能歌善舞。”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如石雕、坐在第五王座上的阎罗。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第七殿的方向，落在了秦昭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今日十殿灯宴，百鬼同欢。既然晏清贤弟带了客卿前来，不知……秦小友可否下场，为我等助兴一二？也让我们这些幽冥之徒，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人间天师的风采。”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但话中的内容，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秦昭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更加复杂——惊讶、好奇、玩味、兴奋，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恶意和等待好戏的期待。

让一个人间的天师，在这百鬼环伺的鬼王灯宴上，像那些供人取乐的鬼物一样，下场“表演”助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为难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要将秦昭，连同他身后的晏清，一起踩在脚下！

谁不知道，道门天师，自诩清高，以斩妖除魔、维护阴阳秩序为己任，岂会学那歌舞伶人之事？

即便真有所涉猎，在此情此景下被点名“助兴”，也无异于将其等同于取悦鬼物的玩物！

血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狰狞的笑意，显然对此十分乐见。

秦广王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端起酒杯，不发一语。

宋帝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此刻也冷眼旁观，显然乐于看到第七殿吃瘪。

其他鬼王也是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等着看晏清如何应对。

这是阎罗的提议，是十殿之首的第五殿鬼王开口。无论是出于对强者的尊重，还是出于灯宴的“规矩”，这个提议的分量，都远非之前玉瑶的小打小闹可比。

拒绝？那就是公然不给阎罗面子，不给所有鬼王面子，也坐实了“不敢”、“无能”之名，晏清和第七殿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接受？让一个天师在此歌舞助兴，无论表演得好与坏，都是奇耻大辱。

而且，谁知道阎罗和其他鬼王会不会在表演中做手脚？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阳谋！

秦昭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所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是带着毒刺，要将他穿透。羞辱、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

他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晏清。

只见晏清的脸上，那一贯的淡漠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万里的寒意。

他的眸色深沉得看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而压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大殿中的温度，似乎都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骤然降低了几分。

晏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第五王座上的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