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的是,德林哥儿这回大难不死,出尽了风头,可真是替咱们福家长脸了。”
此人正是西林。
西林现在可谓肠子都快悔青了,他原来是打算让德林到前线送死的,就算不死,被白莲教抓了也好。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运气这么好,一到就碰到了清军打胜仗!
对,西林就是认为运气好!他才不相信德林在前线的那些事迹!哼,还不是父亲想帮他造势!当然恐怕也有宫里的暗示!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能让他遇到!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出风头!”,福长安一听西林说话就来气,马上出场怒斥西林。
德林摆了摆手,示意福长安没事儿,然后转过身来,笑着拱了拱手:“西林贤弟。”
西林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目光在德林身上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德林哥儿这回去湖北,想必是立了不少功?不知道亲手杀的贼人,有没有十个八个?当年三伯父在万军之中纵横来去,想必德林哥也有”
厅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谁都知道德林今年才十六岁,又是第一次上战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亲手杀敌?西林这话分明是在挤兑他。
德林却毫不在意,笑道:“西林说笑了。此去不过是替惠帅跑跑腿、传传话,哪有什么功劳可言?真正冲锋陷阵的,是咱们大清的将士,我哪里插得上手。”
西林嘴角一撇:“是吗?可我听说,当阳城是你带人最先爬上去的。怎么,现在又谦虚起来了?”
这话就更露骨了。西林的意思很明显。
你德林不过是仗着福康安儿子的身份,去前线镀了一层金,抢了别人的功劳回来显摆。
德林正待答话,福长安已经皱了眉。
“西林!”福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别作妖!德林刚从湖北回来,一路风尘仆仆,你不说句暖心的话,净在这里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西林被父亲当众呵斥,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涨红,但也不敢顶嘴,只得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德林心中冷笑。西林这个反应,他一点也不意外。
看西林的长相,与福长安倒有七分相似,浓眉大眼方脸盘,就是那种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性子半点不像四叔。
福长安其实有两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便是西林。而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福长安小时候自然有点溺爱,等长大了,再想管却早就长歪了,哪里还能管得过来!
而这个西林,有了福康安这座大山在前,西林从小到大都活在大伯的阴影下。人人都拿他父亲跟福康安比,他父亲福长安永远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若不是德林的父亲福康安太过出色,以福长安在朝中的地位,西林本该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公子之一。
如今福康安死了,他以为自己父亲终于可以出头了,没想到德林又冒了出来。本想德林此去定一去不回,哪成想,当阳一战,德林的名字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说“福康安的儿子果然不差”,这无异于在西林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德林心里清楚,西林不是坏人,只是心眼小了些,格局窄了些。
这种人,不值得计较,但也不能得罪死了。毕竟现在福长安是福家的掌门人,他还需要福长安的庇护。
想到这里,德林端起酒杯,起身走到福长安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叔父,侄儿敬您一杯。”
福长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哦?敬我什么?”
“敬叔父为朝廷操劳,日夜不辍,是侄儿的榜样。”
一番话说得得体至极,既表达了对福长安的感恩和尊敬,又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功劳归于家族和长辈的栽培,不给西林任何继续攻击的借口。
福长安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一饮而尽,拍了拍德林的肩膀:“好孩子,坐下,坐下说话。”
西林坐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借着接风宴的机会,给德林一个下马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可德林压根不接他的招,不但不接,还反手把福长安捧得高高的,显得他西林倒像是个不懂事的小人。
他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连灌了好几杯。
坐在西林旁边的是他的一个狐朋狗友,工部郎中庆成的儿子庆玉。
庆玉见西林面色不善,凑过来低声道:“西林兄,何必置气?他不过仗着你家老爷子的势,你现在才是福家正脉,以后这福家还不得是你说了算?”
西林冷哼一声,压低声音:“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叔父的功劳’,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压着我爹一头,如今他爹死了,他一个小崽子也敢耀武扬威?”
庆玉劝道:“西林兄消消气。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西林又灌了一杯酒,不再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宾客们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好不热闹。德林穿梭于各桌之间,与来客寒暄应酬,举止从容,应对得体,丝毫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福长安坐在主位上,看着德林忙碌的身影,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但也夹杂着一丝复杂。
他想起三哥福康安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的福康安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沉稳得像个小大人,在军机处行走,帮着傅恒大人整理文书,连乾隆皇帝都夸他“少年老成”。如今福康安不在了,好在德林争气,福家的香火算是续上了。
只是……
福长安的目光落在儿子西林身上,心中暗自叹气。西林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容不下人。他跟德林之间,终究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