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金应琦迈步走进了正厅。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顶戴。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象牙腰牌,那是钦差的身份凭证。他的面容清秀,戴着玳瑁框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与这满屋子的赳赳武夫和肃穆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一进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臣等恭迎钦差大人!”
金应琦快步走到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嘉庆皇帝的圣旨。
“圣旨到——”
所有人再次叩首,额头触地。
金应琦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提督马卢,任职八载,恪尽职守,缉盗安民,朕甚嘉之。今川东白莲教匪患未平,着马卢加紧整饬军备,严加防范,毋使匪患蔓延。钦此。”
马卢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金应琦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厅内的官员们,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请起,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入川,不过是替皇上走一趟,看看川东的匪患和赈灾情况,不是来查办什么案子的,诸位不必紧张。”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一个人敢放松。
钦差就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别说他一个四品的内阁侍读学士,就算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只要手里拿着圣旨和关防印信,就能在地方上横着走。这是皇权的威力,谁也得罪不起。
马卢上前一步,抱拳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准备了住处,今晚还在府中备了薄酒,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还请钦差大人赏光。”
金应琦笑着点了点头:“马大人客气了。本官初到贵地,正要向马大人请教川东的军务,今晚一定到。”
马卢大喜,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
金应琦又跟韩晨等地方官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当地的民情、粮价、匪患等情况,问得不算深,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韩晨暗暗心惊——这个钦差不是来走走过场的,是真的在做功课。
“好了,”金应琦站起身来,“本官先去驿馆安顿,晚上再与诸位大人详谈。”
“恭送钦差大人!”
驿馆设在夔州府城东门内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原本是接待过往官员的,因为钦差要来,韩晨特意让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家具,连床上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
金应琦进了驿馆,关上大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师爷,”他压低声音,“德林到了没有?”
一个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从内厅走出来,此人姓周名德安,是金应琦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心腹中的心腹。
他抱拳道:“东翁,德林公子已经到了,在城外的一个农家里等着。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家丁,一个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金应琦皱了皱眉,“什么来路?”
“据暗影卫的人说,是白莲教的人,匪首王聪儿的贴身侍女,化装成丫鬟跟着德林公子下山,说是‘保护’他。”周德安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金应琦也笑了。
保护?监视还差不多。
“德林怎么说?”
“德林公子说,无妨。那女子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叫‘赵林’,是马坪镇来的农家子弟。公子让东翁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金应琦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让他今晚来见我,”他说,“三更天,从后门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当天晚上,马卢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宴席设在提督府的花厅里,一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金应琦和马卢,还有夔州知府赵宗禾、川东道台刘文辉、夔州协副将张勇,以及其他几个文武官员。菜是川东最好的厨子做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马卢是个粗人,喝酒吃肉都不含糊,一上来就连敬了三杯。金应琦酒量一般,但也不推辞,三杯下肚,脸上泛起红晕。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白莲教上。
“钦差大人,”马卢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大着嗓门说,“下官在四川八年,剿过的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白莲教那帮人,说白了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枪就是匪。没什么可怕的。”
金应琦笑了笑:“马大人说得是。不过据本官所知,白莲教在大巴山上已经聚集了三万多人,匪首王聪儿是个厉害角色,不是寻常匪类。马大人可有良策?”
马卢大手一挥:“三万人?听着多,能打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下官只需五千精兵,就能把那帮泥腿子打得屁滚尿流。关键不是打不打得赢,是朝廷有没有银子。钦差大人您说说,户部连军饷都拨不出来,下官拿什么去打?”
金应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马卢说的是实话。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五千精兵,每个月军饷、粮草、军械、马料,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万两。打上一年,就是六七十万两。朝廷拿不出这笔钱,马卢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瞪眼。
“下官倒是有一策,”夔州知府赵宗禾小心翼翼地说,“白莲教那些人,说到底还是穷。如果朝廷能拨些银子下来,在川东各地设赈济局,招抚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白莲教的人自然会下山归顺。这叫釜底抽薪。”
马卢不屑地哼了一声:“赵大人,你是个文官,不懂打仗的事。招抚?你拿什么招抚?皇上刚才说了,朝廷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你拿什么赈济?拿什么招抚?”
赵宗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尴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金应琦看了赵宗禾一眼,心想这个知府倒不是糊涂人,知道问题的根子在“穷”字上。可惜,知道归知道,他做不了什么。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
金应琦拒绝了马卢派人护送的好意,只带着周德安和自己的护卫,骑马回了驿馆。
驿馆后门的小巷子里,一个黑影已经等了很久。
金应琦进了驿馆后,周德安压低声音说:“东翁,德林公子在后院的书房里。”
金应琦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德林站起身来,抱拳道:“金大人,别来无恙。”
金应琦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