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进去通传的时候，嘉庆正在乾清宫和几个大学士议事。听说德林到了，他放下手里的茶碗，说了句“让他进来”。

几个大学士面面相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皇上召见，居然不让他们回避？这是什么体统？

德林走进乾清宫，跪下行礼。

“臣德林，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庆抬了抬手：“平身。”

德林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他的目光从几位大学士脸上扫过。

和珅也在。他站在大学士队列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袍子，手里捧着象牙笏板，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但德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德林，”嘉庆开口了，“你在密折里写的那些事，朕已看过。今日召你进宫，是想当面向你问清楚。库页岛、日本、沙俄，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来。”

“是。”德林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来，铺在御案上。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不是他在大巴山上画的那张，那张太粗糙了。这一张是他回京的路上重新画的，用了一整张宣纸，山川、河流、海岸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精确地图，但在十八世纪末，这张图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

几个大学士凑过来，看着那张图，脸色各异。

“这是……世界地图？”。

王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乾隆朝做过四库全书的总纂官，见过的舆图不少，但这么大、这么全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德林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这是大清，这是蒙古、西藏、回部。往北——”他的手指向上移动，“这是俄罗斯，也叫罗刹国。自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后，两国划定边界，俄罗斯人退往黑龙江以北。但近年来，俄罗斯人向东扩张，已经在堪察加半岛设立了据点，正在向南推进。”

几个大学士的脸色都变了。

“往东，”德林的手指继续移动，指着一片大海，“这是东海，也叫鄂霍次克海。海中有一个大岛——就是库页岛。”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库页岛的位置，“库页岛南北长约两千余里，东西宽约六七百里，面积比两个台湾岛加起来还大。岛上有费雅喀、鄂伦春、赫哲等族，约三四千人，以渔猎为生。”

嘉庆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大岛，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岛，朕记得《皇舆全览图》上有标注，叫……库野岛？”。

“皇上圣明。康熙年间绘制的《皇舆全览图》上，确实标注为‘库野岛’。但当地土着称其为‘库页岛’，满语称为‘萨哈林’，意思是‘黑色的河口’。该岛位于黑龙江出海口，是控制东北亚海上通道的咽喉要道。”

“咽喉要道？”和珅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一个荒岛，有什么可控制的？”

德林转过身，看着和珅，不卑不亢：“和中堂，库页岛虽荒，其位置极为紧要”。

“它位于黑龙江口外，正对鄂霍次克海和日本海的交汇处。谁能控制库页岛，谁就能控制东北亚的海上通道。如果俄罗斯人占了库页岛，他们的舰队就能从鄂霍次克海南下，直逼日本海，届时大清的东北沿海——从宁古塔到吉林、盛京——将永无宁日。如果日本人占了库页岛，他们就能以此为跳板，向黑龙江流域渗透，威胁大清的龙兴之地。”

“龙兴之地”，四个字一出口，乾清宫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东北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坟所在。大清的根基在东北，八旗的根也在东北。如果东北出了事，那还得了？

和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德林，”他慢悠悠地说，“你说得倒是吓人。可你有证据吗？日本人真的占了库页岛？沙俄人真的要南下？还是说——这只是你编出来的？”

德林从怀中又掏出几张纸，递上去。

“这是臣从川东商人李芝兰那里得到的消息。李芝兰与东瀛商人有生意往来，据他查证，倭寇松前藩自天明年间就在库页岛南端设立了番屋和市集，与岛上土着贸易。”

“到今年为止，日本人在库页岛上的据点已经有十几处，常驻人员不下三百人。他们不但做买卖，还在岛上开荒、种地、捕鱼，俨然已经当成自己的领土。”

嘉庆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上面写着日本松前藩在库页岛上的活动记录——时间、地点、人员、船只数量，写得详详细细。

“皇上，”德林趁热打铁，“倭寇做事，向来是滴水穿石。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今天搭个棚子，明天建个房子，后天开块地。等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住了脚。你再想赶他们走，就要费十倍、百倍的力气。”

嘉庆放下那些纸，沉默了片刻。

“王大人，”他看向王杰，“你主管过四库全书，库页岛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杰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库页岛在《皇舆全览图》上标注为‘库野岛’，属宁古塔副都统管辖。康熙年间，朝廷曾派人上岛勘察，绘制舆图。岛上有费雅喀、鄂伦春等族，约三四千人，以渔猎为生。每年六月，宁古塔副都统派员至普禄乡，收贡貂皮，颁赐乌林——也就是铁器、粮食、布匹等物。”

他顿了顿，看了德林一眼，继续说：“但岛上从未驻军，也没有设立官署。朝廷对岛上的管理，仅限于每年一次的收贡赐物。至于日本人的活动，臣也是第一次听闻。”

嘉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康熙年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朝廷连个驻军都没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和珅连忙出来打圆场：“皇上，库页岛地处偏远，终年苦寒，不宜耕种。岛上除了几张貂皮，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产。朝廷不设驻军，是节省钱粮的考量，并非疏失。”

“节省钱粮？”，德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和中堂，如果因为节省钱粮丢了库页岛，丢了东北门户，将来要花多少钱粮才能夺回来？这笔账，和中堂算过吗？”

和珅的脸色沉了下来。

“德林，你是在教训本官？”

“臣不敢。”德林低下头，声音却不卑不亢，“臣只是觉得，有些钱粮可以省，有些钱粮不能省。省在刀刃上，是节俭；省在刀背上，是短视。”

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王杰和董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彦成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嘉庆抬起手，压了压。

“好了。库页岛的事，今日先议到这里。德林，你先回去，明日早朝，朕要在太和殿上听你细说。”

“臣遵旨。”

德林叩首，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和珅刚才那一眼，冷得像刀子。他知道，明天的朝会上，等着他的将是一场硬仗。

次日，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