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兰坐在铺子正堂里,面前一溜排开了七八个掌柜伙计替他招呼客人,茶换了一茬又一茬,名片收了一摞又一摞。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嘴里说着诸位客气福三少爷那边我一定代为转达合作之事容后再议,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得飞快。
到了傍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李芝兰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揉着自己笑僵了的面颊。旁边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掌柜凑过来,低声道:东家,今天一天收的拜帖比过去半年都多。四川地面上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全来了。
李芝兰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封帖子翻了翻,是重庆一家盐号的大掌柜。他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东家,那老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德林少爷在京城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打个胜仗,连布政使都要亲自递帖子?
李芝兰把帖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过的青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既有得意,也有一种被推着往前走、想停也停不下来的复杂。
什么来头?他哼笑一声,反正往后你记住——凡是跟福三少爷沾边的事,咱们都排在头一个。
他站起身,朝后堂走去,边走边吩咐:明儿一早,把各分号最得力的大掌柜都给我叫到成都来。要快。我有预感——他推开后堂的门,头也不回地说,京城那边很快就有信来,让咱们北上。
话音刚落,前头铺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伙计手里举着一封火漆信跑进来,喘着气道:东家!京城来的急信!福三少爷的亲笔!
李芝兰猛地转身,一把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德林的笔迹他认得,利落干脆,没一句废话。
——芝兰兄见字如面。北疆已定,局面初开,百废待兴。烦请携得力掌柜十数人即日进京,有要事相商。来时不必赶急,但务必把账目理清带来。见面详谈。
落款是德林的私印,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带上你那本《天下商路图》,有大用。
李芝兰把信看了三遍,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扩大,最终变成了一个按都按不住的咧嘴。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朝那老掌柜一挥手,声气洪亮得像是换了个人——
听见了?北上!把最好的掌柜全叫来,明儿一早跟我动身!
窗外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最后一抹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商街上湿漉漉的青石板镀成了淡金色。李芝兰站在铺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憋了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
李芝兰进京那天,京城正飘着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沾在青灰色的城墙砖上转瞬即化,把路面洇成一片潮湿的深色。
德林没有在福府等,而是亲自到了宣武门外的驿站。他来的时候没坐轿,骑了一匹枣红马,身上套了件半旧的黑羊皮褂子,乍看跟寻常武官没什么分别。
驿站的院子里停了两辆马车和七八匹骡子,十几个穿着厚棉袍的掌柜模样的人正忙着从车上卸行李。
李芝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顶毡帽,正跟驿站的小吏比划着什么。他比上回分别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雪光里格外分明,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德林。
两人对视了一瞬,李芝兰把毡帽往头上一扣,大步迎上来。走到近前,也不行礼,抬手就在德林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隔着羊皮褂子能觉出那股子亲厚的分量。
德林公子,李芝兰咧嘴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您可把兄弟我吓掉半条命。
德林也笑,伸手回握了一下他凉冰冰的手掌:进了京城的地界,往后就踏实了。路上累不累?
累什么。李芝兰回头朝那十几个掌柜努努嘴,都是走惯远路的人,四川到京城这条道,最慢的那位也走了七八趟了。倒是公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