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我没回修车行。师傅的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三条,一条没回——回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孟爷说伤好了来吃饭。我欠着他的,越早把账落定越好,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雨停了一上午,中午又下起来。我走到庙街口时,天刚擦黑,霓虹全亮了,红绿蓝紫,乱糟糟地泡在湿气里。左肋收了口的地方被雨气一闷,隔着衣服痒起来,我伸手按了一下,隔着布料,那道疤的轮廓还在。
九龙春的招牌夹在一排招牌中间,旧。九龙春三个字,灯管坏了两根,亮,半明半暗,亮。后来那根修好过两次,又坏,孟爷说不用管,坏了才像个老店。
我还没走到门口,先闻见那股味。
油烟气。和孟老大外套上那一层不一样——外套上那层是沾上去的,淡的,隔夜的;门口这股是活的,从炸锅、蒸笼、洗碗的脏水里一层一层翻上来,混着葱蒜、辣椒和汗味,还有街面上飘进来的鱼腥。我站在招牌底下,忽然明白他那天的话:说来吃饭,是真的请我吃饭,也是让我自己闻一闻,这家店到底是个什么味。
门里比门外吵。八张圆桌坐满七张,桌布油亮,有的被烟头烫出洞,洞沿一圈焦黄。有人划拳,有人拍桌子,伙计托着菜碟在人缝里穿,一路喊着。我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伙计擦着桌角问我:食咩啊?
我说:我找孟爷,他叫我来的。
伙计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那道新伤还没褪干净——转身走到柜台,弯腰跟柜台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挽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道细细的金链。面前摊着一本账,铅笔夹在耳后,手里捻着钞票,一张一张数,数一张,在纸上记一笔,指头又快又稳。她数钱的样子太专心,专心到我以为她没听见伙计的话。
她忽然抬头,正对上我的眼睛。没躲,也没笑,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脸上的伤,洗旧的外套,脚上那双球鞋——然后低下头,继续数钱。
阿乾?她说,没看我。
孟爷让你先吃饭。她朝后厨方向偏了偏头,吃了饭,他在楼上见你。
说完,笔没停。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道通往后厨的门帘,又抬头看楼梯口——二楼有一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暖黄的灯光。楼梯口旁边那张桌空着,桌布比别处的都新,桌中间摆着一只没动过的茶壶。来来回回的人,没一个往那儿坐。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娜美。柜台后头那本账,她一个人记了十几年:前厅的钱,后厨的开销,楼上办事的钱,都在那一本里。她数钱的时候不抬头,是因为一抬头,就有人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帘子一掀,后厨出来一个人,端着两碟菜,路过柜台。个子不高,走路却带着一股劲,人还没到,旁边那桌客人说话的声音先低了一截。他把菜放到邻桌,折回来,经过柜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搁在娜美手边,没说话,也没停步,径直走到后门口,背对着店,点了一根。
娜美数钱的手顿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数,像没看见那包烟。
那包烟,他放了很久,她一次也没收过。这都是后话。
后门口那人抽烟很凶,两口,半根就没了。他掐灭烟头,没进来,站在门檐下,望着雨。
我坐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是来吃饭的,可饭还没来;我是来还债的,债主在楼上,把我晾在一屋子人中间。
后厨的门帘又掀开。这回出来的是个老头,端着一只碗,碗里的热气一路白到我面前。
例汤。他把碗放在我桌上,
碗沿缺了一个口。汤是清的,几块萝卜,一小截猪骨,漂着几点油花。我端起碗,烫,指尖先受不住,换了两回手才捧稳。
老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叔,孟爷——
他让我看着你吃。老头头也不回,走回灶台,拿起刀,开始切葱。
后厨比前厅还热。蒸汽从蒸笼缝里钻出来,白茫茫一片,灶上两口锅咕嘟咕嘟响,一锅汤,一锅卤。老头背对着我切葱,切完一把,又切一把,葱段落在案板上,声音都是一样的。他切葱不用看刀——我后来知道他叫老萧,当年跟孟爷打天下,刀口上混过饭,洗手进了厨房。孟爷说过:萧叔的刀,以前对着人,现在对着葱。
我喝了一口汤,一股陈皮味顶上来。
我说,这店,有几层?
刀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