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坤哥来了。
卡着开门来的。我正把卷帘门往上推,一辆车停在路边,坤哥下了车,后座跟下来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东西,红纸包的,长的是茶,短的是酒。坤哥换了一件灰外套,头发梳得服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冲我点了点头,右手中指那截断指甲在卷帘门铁皮上磕了一下。
孟爷起了吧?
我退开半步,让他进门。
坤哥把东西放在那张空桌旁的椅子上——没上桌,也没坐那张椅子。这是个讲究。前厅刚开门,后厨的蒸汽还没起来,就我们三个人,站着。
楼上响了一声。孟爷下来了。
旧衬衫,袖子挽着,手腕上的水痕还没干。他走到空桌边,站定,看了坤哥一阵。坤哥弯腰,把红纸拆开:一罐茶叶,一瓶酒,一封利是,一只白瓷壶。壶是新的,壶嘴系着红绳。
那日手重,碰碎了孟爷一把壶。坤哥说,今日赔罪。壶是我在油麻地老铺挑的,烧窑的师傅还在。
孟爷没碰那把壶。他伸手把利是拿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
茶钱不用赔。他说,壶碎了,账清了。
坤哥站着,等。
账上那笔数,我记着呢。孟爷又说,回去跟你们老板讲,三月十五之前,我把话带到。
坤哥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孟爷,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孟爷,保重。上车走了。
孟爷看着那辆车开远,转向我。
瘦荣,你认得不认得?
认得。瘦荣是后街看两个场的,瘦,爱戴一顶棒球帽,来吃饭总坐靠后那桌。他欠着账,每月抹了利息又借新的,这些是娜姐收账时我听来的。我点头:认得。
和顺堂肯来赔,是我应了他们一件事。孟爷把利是揣进衬衫口袋,语气跟点菜一样平常,瘦荣吃了他们的饭,把账上的事漏给了坤哥。坤哥拿着我的话头,来砸我的场。
他停了一下。
你今晚去,把他带到我这儿来。别在前厅办事,别让条子看见。他要是带刀,你就空手去。空手的人,手才稳。
手稳的人才好用。这句话他在我病床边上说过一回。那时候我满身绷带,以为他夸我换药不喊疼。今晚我才明白,他说的是这双手派什么用场。
人带到了,账我跟他对。带不到——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晚也不用回来了。
后厨门边,小马站着。他听完了,没出声,转身进去了。我往外走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过,丢下一句:舅父那间麻雀馆,后门通天台。别让他从那儿溜了。
官涌那栋楼,我傍晚找到的。
天将黑,楼道里一股隔夜的汤水味,灯泡坏了半截,一闪一闪。楼下麻雀馆早散了,只剩个老头在收桌,看见我,眼皮都没抬,往楼上努了努嘴。整条街都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上楼,敲门。门里静了一瞬。
阿乾。孟爷的人。
门缝开了一线,我看见瘦荣半张脸。他瘦得厉害,颧骨顶着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认出我,把门又关严了。
瘦荣哥,孟爷要见你。
见什么见!门里声音发颤,我跟坤哥就吃了顿饭,说了两句闲话——
什么闲话,你心里有数。
你是新来的,你不懂——门里忽然一静,接着是东西翻动的声音,玻璃磕在铁皮上。
我站在门外,等。
门开了。瘦荣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尖冲着我,手抖,刀尖在我面前画着小圈。他喘着气,眼睛红肿,整夜没睡的样子。
我往边上让了半步。裁纸刀从我面前划过去,刮破了外套袖子。我没看袖子,伸手攥住他拿刀的手腕。他挣,我攥着没放。两个人挤在楼道里,头顶的灯一闪,瘦荣的脸一亮一暗。
他手抖得厉害,刀柄硌在我指缝里,一下,一下。
放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