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后巷的时候,我正把誊本翻到第三十一页。
手抖了一夜,躺不住,干脆起身点灯,把孟爷要的那本誊本摊开。十五那天要带着,跟着——账上的字只能他写,誊本是我够得着的最后一层。三笔数对着软皮本夹层里那张数单,一笔是一笔,不敢写偏。
车声是从巷口进来的。我认得九龙春所有的车声:收数的摩托,拉货的客货车,孟爷那辆老皇冠,白天是皇冠的声,夜里是咳嗽的声。这辆不是。引擎压得低,进了巷子就熄火,怕人听出它停在哪。天蒙蒙亮,后巷没人,野猫从铁皮棚顶跳下来,蹿进墙根。
我放下笔,走到后楼梯那扇窗边。
窗帘留着一道缝。楼下,后门开了一条。小马先出来,站在门边,往巷口看了一眼,又往楼上扫了一眼——那一眼从我窗边掠过去,我往后缩了半步,没躲利索。他收回目光,朝门里点了点头。
门里出来两个人,中间夹着第三个。
那人我认得,凭声音认得。后厨的夜火是他守的,每晚隔着那道门哼粤曲,跑调跑得理直气壮,哼到得意处,自己还接一句“好!”我守前厅夜的时候,后厨那道门就是他的嗓子。他叫声仔,全名我没问过,后来也没机会问了。他守夜火,也守不住工钱——每月那点钱,都填在麻雀馆的桌角上。
声仔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自己走,走得稳。手垂着,没绑,也没人扶。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步子不快,像陪他散步。走到小马身边,声仔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门里没人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等的工夫,晨光从巷口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年轻,睡不够,眼底青着,和我守完夜下楼打粥那副模样差不多。他没等到人,转回身,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有人从另一边上了副驾。车没熄火,倒出巷口,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一下,没了。
整个后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野猫又跳上铁皮棚顶,蹲着看。后厨的烟囱开始冒烟,白汽贴着墙往上爬——萧叔开工了。
楼上,孟爷的咳嗽闷闷地滚了两声,又压下去。他也在听。他没出来。
我在窗前站到腿发僵,才回到桌边。誊本摊着,笔搁在墨迹中间。我坐下,拿起笔,写了半行,又放下。
两小时后,那辆车又回来了。
引擎声我记着——压得低,熄火熄得干净。车停在原处,后座门开,下来一个人,是刚才坐副驾那个。他站在后门,跟小马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清两个字:送到了。小马点了点头,没问第二句。那人钻进车里,车又倒出去,走了。
后座空了。
那个位子两个钟头前刚坐过一个人,现在他到了哪,没人说,也没人问。
我下楼的时候,萧叔正站在后厨门口。
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垂在两边,看着空了的后巷。看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野猫换了个姿势。他没回头。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也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很平常。湿纸板,排水沟,墙根一摊没扫净的烟头。它刚吞掉一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叔。”我说。
他嗯了一声。
“声仔他——”
话没说完。萧叔转身往回走,围裙带子在风里甩了一下。他进了后厨,灶上的水正开,白汽扑了半间屋。他抄起勺,搅那锅例汤,搅了几下,放回去,又抄起来。水汽糊住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锅汤照常炖着。那盏夜火,今晚起没人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