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响第一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夜没睡,耳朵发木。前厅那盏守夜灯烧到最后一截,灯芯结了花,光只剩巴掌大。后半夜我数着楼上的动静过日子:孟爷的咳嗽隔一阵来一次,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一下是一下;椅子挪过一回;茶壶盖碰壶身,一共响了四回——第一回在午夜过后,最后一回,在天亮之前。剩下的是沉默,长到我把巷口每辆车的车声都认了一遍,也没等到那扇门开。
天蒙蒙亮,檐下的麻雀先醒了,扑棱棱一阵。那扇门就在这时开了——门轴那声旧响被麻雀声盖了过去,可楼梯骗不了人。脚步声下来了,不快不慢,一步踩实,再抬下一步。小马走路带风,后跟先着地;孟爷这两日下楼要扶扶手,脚步拖。这脚步两样都不挨着——是昨夜进门那个人的。
关守义下到前厅,灰呢外套没系扣子,里头那件衬衫领口压着一道白印,警服穿旧了才有的印子。他在后厨门口站住,目光先落在我手上——我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发白——再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账房的手要稳。他说。一夜没睡,声音却不见哑,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心要更稳。
说完他往前门走,皮鞋踩过砖地,两步,又停住。这一次他转过身,抬头看楼上那扇窗——窗帘后头有一个影子,一动不动,从昨夜一直站到现在。
告诉他。他说,声音压得低,一个字没漏,那页账,我等他一个月。
门开了。天光从门缝灌进来,他半截身子在光里,半截在屋里。他抬脚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透过门缝,我看见巷口那辆车还亮着灯,等了他一夜。他上车,门合上,车灯灭,车走了。脚步声下了台阶,出了巷子,被早市的车声淹了。
我站在门后,晨光透过门缝横在脚边。那三个字悬在空气里,一时没落下来。
一个月。
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后厨。老萧已经在灶台前了,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把半间屋熏得发白。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往灶台边上推了一碗东西——例汤,还冒热气。
他说,楼上那位,喝了一夜茶,一口都没咽下去。
我端着碗,热意从碗壁渗进掌心,问:宵夜呢?
原样。老萧手里的勺没停,两碟,没动。端上去什么样,端下来什么样。
我端着汤上楼。孟爷的房门虚掩着,一线缝。我没进去,站在门缝外头看:烟灰缸在床头柜上,满了,烟头横七竖八,白的一截,黄的一截,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凉茶壶的盖子掀着,茶色发暗;宵夜两碟,一碟虾饺,一碟叉烧酥,皮都塌了,筷子搁得整整齐齐,一筷没动。孟爷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影子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门轴又响了一声,娜美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两碟原样。她看见我,脚步没停,用肩膀带上门,从我身边过去,说了句:孟爷叫你去后厨。
宵夜——
凉了。她说,回头让萧叔热。今天是十五,吃口热的,别空着肚子坐一天。
后厨的水汽还没散尽,孟爷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衣领重新压过,压得很正。他面前一杯热茶,是从昨夜那壶凉茶换的。桌上没有账本,也没有铁皮匣——两样东西都不在这间屋里,钥匙在他身上。
今天不做生意。孟爷说。他没看我,看茶,前厅关门,谁来都不接。
他把话在嘴里掂了掂,才接着说:午后一拨,和顺堂。晚间一拨,关守义。
你坐右手边。数,记在纸上,散场前烧掉;人,记在心里。今天这屋里,你就是眼睛——看谁进来、谁开口、谁的手往哪摸。看见了,烂在肚子里,别上纸。
今天这屋里,落笔的只有我。
我应了声,又补了一句:关先生走的时候,在门口留了一句话。
孟爷没接话,等着。
他说,那页账,他等您一个月。
后厨安静下来。老萧的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又继续搅——那是满屋唯一没停的声音。孟爷端着茶,好一会儿没动,末了把杯子放下,喉头滚了一下,把那声咳嗽咽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