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大叫我进后厨,老萧那锅例汤刚滚过一巡,白汽顶着锅盖响。孟老大坐在小桌边,帕子压在茶碗底下,一角洇着暗红。他端茶,手稳,喉咙里那点痰音压着,谁也没提。
「坤哥的场子,旺角那间麻雀馆,你去过没有。」
「没有。」
「有个叫肥全的,欠我们八千四,拖了三期。」他吹了吹茶面,「今天你跟着小马去收。数你记,钱他拿。」
我应了一声。他没放茶碗,又说:「十五那晚的事,和顺堂总得有个说法。你替我看看,他们场子现在什么阵仗,谁在掌。看了,回来跟我说。」
「好。」
「账房的手,今天借给小马。」他抬眼看我,「数记清楚。」
我点头。差事是两层的:收数是面子,看场子是里子。里子是孟爷的。至于我——昨天油麻地的事他一句没再提,可那句姜撞奶,还烫在我耳朵里。这趟差,一半是试我。
出后厨,经过账台。娜姐在归拢昨夜的流水,头也没抬。
「乾仔。」她说。
我站住。
「和顺堂的场子,茶喝慢点。」她翻过一页账,「认得的人,当不认得。后间的水,更浑。」
我没答。她也没等答案。笔尖落下去,一行接一行。我看了她一眼——眼皮有点肿,昨晚大概又没睡好。我没问。
小马在巷口等我,车已经热着。孟爷那辆旧皇冠,白天晒得发白,后座玻璃上落着一层灰。车往旺角开,小马开车不看路,一遍一遍看后视镜。我靠窗坐着,左臂那道口子结了痂,纱布还缠着,痒。油麻地的事他没问,我也没说。我跟他之间一向如此:他问的,我不一定答;我不说的,他不追。
麻雀馆在二楼,门脸是一排卷闸,拉起来半截,露出里头荧光灯的冷白。还没进门,牌声先砸出来——噼啪,哗啦,洗牌声滚成一片,混着烟味、汗味、茶渍味,被一把吊扇搅在半空。吊扇转得慢,烟散不开,一层一层往灯管上糊。
和顺堂的场子,九龙春的人进来收数,没人拦。债主的数,场子不拦,这是规矩。可满屋的牌客都认得小马,眼光追着他,又绕着他的背躲开。
肥全在靠窗那台,手气正背,面前码着一摞零票。看见小马,笑僵在脸上,牌捏在手里,半天打不出去。小马站在桌边,不说话,等。等他把那手牌打完,才开口:「全哥,三期了。」
肥全搓着手笑,笑得比哭难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倒出一沓钱,手指蘸了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手停了,抬头看小马。小马不看他,看牌桌。他只好数完,把钱推过来。
「八千四,清了。」小马点了两遍,朝我点了点头。
我掏出数簿,记了一笔:肥全,八千四,三月十七,清。笔尖落纸的时候,后间飘出来一个调子。
粤曲。起手那个腔,唱到第三句就拐了弯,拐完,自己还接了一声:「好!」
我的笔停了。
那调子我听过。九龙春后厨的夜火边上,每晚都有人这么哼,哼到得意处,自己给自己喝彩。声仔。夜火是他守的,后来他不守了,那盏火就没人守了。三月十二的黎明,那辆车开走的时候,他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没人扶,也没人送。我以为是最后一面。
后间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人,端着茶壶,挨桌添水。他瘦了,后颈晒得发黑,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一圈水泡,磨破了又结痂,一层压一层。眼底那圈青,比走的时候更深。他添到靠窗这桌,壶嘴越过我面前的杯子,稳稳注满,一滴没洒。
「乾仔。」他低声说,眼睛没离开茶壶。
「声仔——」我的声音有点干,「你不是……」
「孟爷的账,平了。」他说,「我的命,还在。」
他把壶放平,拿抹布擦桌上的水渍,手不停。
「你的数,多少。」我问。
「三万六。本金九千,滚的。」他说,「场子管饭,工钱抵利。本金,一分没动过。」
我张了张嘴。后间有人喊:「声仔!水开了!」他应了一声,拎起茶壶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乾仔。」他说,「跟老萧说,他那锅汤,我喝不着了。」
门帘合上。调子又飘出来,第三句拐了弯,接了一声「好」。
我站在桌边,数簿摊着,笔尖悬在墨迹上头。八千四,我记了。三万六,我一个字没落——落在哪,都不合适。
「走了。」小马在外头喊。
我收起数簿往外走。门口立着一个人,靠着门框,叼着烟。阿秤。和顺堂的收数佬,雨衣男,后巷踩线那个。他眯着眼看我,吐出一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