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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黑帮往事九龙春 > 第38章 递伞

第38章 递伞

我是在巷口认出那辆车的。

庙街夜档的账盘到打烊,雨是半路上下的。我沿着骑楼底走,雨斜着扫进来,裤脚湿到膝盖。快拐进巷口,我抬眼——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灯灭着,雨刮停在半截,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像刚停不久,里头有人,或者刚走。

我认得那车牌。三月十五后那一夜,它停在同一个位置,尾气在雨后的空气里往上晃。我没刻意记——看过的数忘不掉,看过的车牌也一样。

我没数它停了多久。我退回横巷,多绕了半条街,从后巷那一头进去,贴着墙根走——我不打算从它跟前过。风把雨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后巷的水没过鞋面。走到后门那段,我脚步忽然停了。

后门的屋檐底下站着人。

小马站在屋檐外,雨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着脸,水顺着下巴淌。他站着,一动不动,像已经站了很久。娜美站在屋檐边上,伞撑开着,伞沿往外滴水。她看着雨里的小马,把伞朝他递过去。

小马没接。他低头看着那把伞,没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他也不擦。雨声大,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吞掉大半,我只接住几个字——

……离开九龙春。我带你走。

娜美没有动。伞还举在手里,递出去的姿势没变。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很久,雨里的时间走得慢——她收了伞,转身要进门。

小马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娜美停住了。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被那只手攥着手腕,站着。雨浇在小马身上,顺着他的手臂淌到两人交握的地方,又顺着她的指尖滴下去。

然后她弯下腰,把伞放在小马脚边,直起身,进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很轻。

小马站在原地,垂着手,看着那扇门。伞躺在他脚边,张着口,雨往里灌。他站了很久,久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那一片,被雨打得更低了。后来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没有拿那把伞。

我贴着墙根,站到他的脚步声听不见,才从旧筐后头出来。后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没走前厅,从账房后门上了楼。回房闩上门,换了条干的裤子。

那辆车还停在巷口。雨刮停着,车灯没亮。雨气从窗缝钻进来,左臂那道疤在里头发沉。我站在窗边看了一阵——它三月十五那夜接过娜美,今晚又来了。它来接谁,我猜不出。娜美没有上车。后来我睡了一觉醒来,它已经不在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没听见。

那夜我把看见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一遍,就等于多欠一遍。

第二天一早,孟老大在后厨喝粥。他坐在老位子上,粥碗冒着热气,老萧往灶上添火。我站在账房门口,把庙街夜档盘平的数报给他。他听着,喝一口粥,点一下头,问:永利的数对平了?

对平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脸上看不出什么——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口痰音压着的气。我盯着他看了一阵,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说不定知道,说不定不知道。他这种人不让你看出来的,你一辈子看不出来。

账房里,娜美的桌子换了地方。

原来的位子对着门,窗光落在账本上。今早她坐在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桌子贴着墙,背对着门,光线暗下去一截,她的脸也埋进影子里。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娜姐,这桌子——

里头静。她没抬头,笔尖一行一行走,账看得清。

我没再问。从她背后看过去,那个位子看不见前厅,看不见后门,什么都看不见。她像是把自己挪进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角落,连窗光都不给。

后门角落的桶里,那把伞收得整整齐齐,靠在桶沿,一滴水没有。谁把它捡回来的,没人提。老萧站在后门口擦手,看见我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他没看伞,也没看我,只说了句:夜火,我添了。转身进了灶间。

那三天,小马没回来。

头一天没人提,第二天也没人提。前厅有人问马哥呢,被人应了声办事去了,也就过去了。后巷的烟头一天比一天少,第三天,一个都没了。我一天把五月廿要带去和顺堂的数盘了三遍,盘得越平,心里越静不下来——数盘得越平,我越清楚有笔账不在这本数里。那晚的事没有数字,没有单据,可它压着,比哪一笔都沉。孟老大始终没问过小马,一次都没有。他不问,我也不说——这栋楼里,不问就是最大的问。

那三天里,娜美一次也没提过小马。她坐在最里头那个位子,吃饭也在账房,背对着门,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她太安静了。我认识她这些日子,从没见过她这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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