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账房热得发闷。吊扇在头顶吱呀地转,风也是烫的,吹得纸角往上卷,我拿铜镇压住。铜镇是孟老大的,压了二十年账,边角磨出温润的光。如今它压着我的纸。
庙街夜档的数,这个月第三笔,我核过单,数过钱,锁进抽屉。六月十五要给人看的数,就搁在这只抽屉里。阿发干货铺的尾款又缓了一个月,利照算。他上回来,站在账房门口蹭了半天鞋底,说乾哥,别跟孟爷提。我说,账上写着呢。他松一口气走了。其实孟爷不会问阿发的事——他躺在床上,两周没下过楼。账房里的事如今都报到这间屋来,兄弟进门先叫乾哥,再问孟爷。我答,歇着,养两天就好。这话我说了半个月,说顺了,顺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瞒下来的那一笔,我谁也没告诉,连娜美也没告诉。五月廿我去和顺堂,坤哥把账本推回我面前,说账本他认,人不认。这话我揣在怀里半个多月,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却不敢丢。
前厅的桌布撤了三张,饭点还空着大半。收音机开着,播旧粤曲,咿咿呀呀,没人听,也没人关。
娜美坐在最里格,背对门,一整天没开过口。算盘珠响一阵,停一阵,响得比前厅的油烟气还匀。
下午,阿秤从后门进来。天热,他没穿那件雨衣,一件灰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一道旧疤。收数的年头长了,身上总有记性。他站在账房门口,不坐,也不看账,抬头看了看吊扇,说:这楼里,怎么这么静。
我说:孟爷歇着。
他笑了一下,笑没到眼睛里:乾哥,跟我别兜圈子。坤哥让我带句话——六月十五,第三个十五,账本见。
我放下笔。
阿秤说:五月廿那日,账本推回去过一回。坤哥说了,六月十五,是最后一回。账本他认,人不认。孟爷起得来,账就算数;孟爷起不来,你手上的数摆上桌,谁都不认。
我问他:那你呢?
他说:我收十五年数,见过三家这么散的。头一家,账房先跑了;第二家,账房让条子带走了;第三家,账房替老板顶了数,人抵出去。孟爷是第四家,我本心不想看第四遍。话我带到,数我不收——坤哥说了,孟爷的字,他要当面接。
说完他看着我,补了一句:乾哥,顶数这种事,一回是义气,两回是命。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走后,我坐回账桌后面,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支笔,笔杆上全是汗。
账房的手要稳,这是规矩里第一句。可那天我忽然明白:数再平,手再稳,顶不住一句人不认。坤哥怕的从来不是账本。他怕的是孟老大这个人——他躺在楼上,就是这本账的封皮;封皮要是合上了,翻到哪一页都作废。
里格的算盘声停了。娜美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五月廿的事,你瞒得挺密。
我说:瞒不瞒,都这样了。
她说:六月十五的数,想好怎么报了?
我说:还没到。
她说:到了就来不及了。
她这个人,话从不说第二遍。算盘珠又响起来,我分不清她是替我算,还是替她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