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秤又来了。
上回他来,是递话,在后门挨了小马一刀。这回他带了两个人,短打,手垂在身侧,进门先把前厅扫了一遍,才走到柜台前。纸袋还是那个牛皮纸袋,口没封,露出半截单据的边。他那只手——上回被小马划开的那只——缠着纱布,纸袋夹在腋下。
娜美在里格拨算盘,手没停。
「娜姐。」阿秤先开口,笑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笑,「坤哥让我来收个数。」
「收什么数。」娜美没抬头。
「庙街夜档的。」阿秤说,「从今晚起,那十一个档口的数,归和顺堂收。」
算盘声停了一下。娜美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明白得很:这事,你接。
我走过去,在柜台后站定。头一回,收数的人站在台前,我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单据。」我说。
阿秤从纸袋里抽出那叠单,拍在台面上。三页纸,十四行数。我拿起来一页页翻,头一行就是错的。
「庙街夜档,十一个档口。」我把单放回去,指腹在纸边压了压,「你这单上,写的是十四个。」
阿秤的笑淡了一点。
「数对不上。」我说,「单据不全,格式也不是九龙春的。最要紧的——」
「孟爷没签字。」他替我说完,声音里带出一点东西,「你一个账房,说了算数吗?」
「算。」我说,「孟爷的字,除了他自己,谁写都是假的。坤哥要收数,拿孟爷的字来。拿不出来,这数,过不了我的手。」
阿秤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身后两个人,手从身侧放到了身前。
「五月廿,坤哥亲口说的——账本我认,人不认。」我说,「如今坤哥要一个账房签字,是认了我,还是不认我?」
这句话把阿秤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里格那边,娜美拨了一下算盘,一声脆响,在安静里格外清。
阿秤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又看回我,把纸袋口重新折好。
「数,坤哥说了,你们可以拖。」他说,「反正坤哥手里那两页数,也是抄件。原件在哪儿,坤哥在找。你要是有消息——坤哥出价收。」
我垂着眼,没接话。抄件。原件。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一粒沙子落进账本里,看不见,却硌得慌。我自己的誊本,也是抄件——这间店里里外外,抄来抄去,真东西只有一张。
「九龙春不知道原件在哪儿。」我说,「知道的话,也轮不到坤哥出价。」
阿秤笑了一声,夹着纸袋转身。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六月十五,坤哥亲自来。孟爷,好好养着。」
帘子晃了晃,垂回去。前厅静下来,只剩柜台后那台旧风扇,嗡嗡地转。离六月十五,还有五天。
「你挡得不错。」娜美说,算盘声又响起来,「就是话说得太多。」
「说少了,他们以为九龙春没人。」
「有人。」她说,「有你。」
那天傍晚,我端药上楼。孟老大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听见脚步,没睁眼:
「谁来了?」
「阿秤。收庙街夜档的数。」
「收了?」
「没。数对不上,单据不全,你没签字。」
孟老大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那页字,他说了没有?」他问。
「他说缺页数是抄件。原件,他在找。」
孟老大喝药的动作停住。碗沿遮着他半张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碗放回桌上,说:
「原件……让他去找吧。」
「孟爷——」
「数,你看着办。」他说,「字,我还没死,他拿不走。」
我端着空托盘,站在床前。他这句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从肺里挤出来的。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脸上,我才看清,他比五月末那回,又瘦了一圈。
隔了两天,关守义托人递话:老地方。
还是那间凉茶铺。我还是到得早,买了两碗,放在老位子上,等纸壁的温气散掉一点。柜台后的电视播着粤语残片,老板在椅上打盹——这间铺子好像从我第一次来就没变过,连那截没放完的戏,都还停在半截。
门帘一响,关守义进来。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他照例先把整间铺子看了一遍,才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两碗茶上。
「两碗。」他说。
「一碗你的,一碗我的。」我说,「欠人的,还清了。」
他没问欠谁的,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没动。
「坤哥提前动手了。」我说。
「听说了。」他放下碗,「庙街夜档,从今晚起归和顺堂收。你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