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味先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生、冲、辣,贴着鼻尖往上走——这个味道我闻过,在糖水铺门口,在允儿把碗递给我的那几百个傍晚。
我推开后门。老萧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搁着一块擦过皮的老姜,旁边一只粗碗,碗底垫着一层磨好的姜汁,黄得发亮。炉上的牛奶刚滚过边,白汽顶着锅盖沿,一圈一圈往外冒。
「进来,把门带上。」他说。
我把门带上。后厨只点了一盏灯,灶火是另一盏。他提起奶锅,手腕一沉,滚烫的牛奶从半尺高的地方冲进碗里,姜汁被撞开,翻起一层细沫。他拿一只碟子反扣上去,压了压,才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看了我一眼。
「站了一夜,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吃。」他说,「这东西放凉了,就凝住了。凝住,化不开。得趁热。」
他揭了碟子。碗里的东西已经凝成白白的一层,颤着,比奶皮嫩。他推到我面前,塞过来一只勺子。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烫,姜的辣气从喉咙里顶上来。就是这股味。允儿站在柜台后面,一碗一碗递出去,手指在碗沿上烫一下,缩回去,又端起来。她总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催我趁热喝。
「萧叔。」
「嗯。」
「这碗东西,不是九龙春的。」
老萧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奶锅放回炉上,添了一根柴,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一声脆响。
「你说得对。」他说,「这不是九龙春的东西。是外头那间铺子的。」
「你怎么会做。」
「我做了十五年。」他说,「那几年,九龙春后厨的姜撞奶,是我做的。做好了,她妈妈隔三差五来取货。阿允小时候什么样,我说过了——她就是在你站的这个位置长大的。」
我端着那碗东西,没再吃。勺子悬在碗沿上,白汽顺着它往上升。
「你听过我说她小时候。」老萧说,「今晚我不说那个。今晚我告诉你,她家是怎么挂到九龙春的账上的。」
他背过身去,声音不高,压着灶火。
「十五年前,孟爷起家,欠了一桩数。数太大,还不上。后来有人替他把数顶了下来——把命押进去,人抵数,送走了。」
「谁顶的。」
「阿允她爹。」
那盏灯的光晃了一下。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沿碰着瓷,一声轻响。
「那批被送去抵数的人,他是其中一个。」老萧说,「后来有个差人追了十五年,追的就是那批人。你见过的那个——关守义。」
我喉咙里那口姜味忽然变得很重。关守义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翻上来:那页「送」字旁边,本来有他的名字,他自己刮掉的;他追了十五年,追到雨夜,追到车在巷口停半个钟。我抄过那页账,我摸过那个「送」字,我闭着眼也能描出那几笔的走势——我从没想过,那页上的人,是阿允她爹。
「孟爷答应照看她们母女。」老萧说,「照看——你是个账房,这两个字你该听得懂。拿什么照看?拿这碗东西。糖水铺的姜撞奶,九龙春后厨供的货,货款一笔一笔结清,十五年,账上找不出九龙春欠糖水铺一个子。」
「账上两清。」我说。
「账上两清。」他重复了一遍,「可人欠着一条命。两清的是钱,欠着的是命。货不断,铺子就断不了;可真出了事,账上翻不出一分欠她的,谁也说不了九龙春半个不字。」
我坐在灶台边,手里的勺子转了一圈。账房教我看数就是看人,我看了这么久,头一回看懂一碗姜撞奶——它是一根绳,绳那头拴着一间铺子,铺子里住着两个人。孟爷没欠她们钱。他欠的是她们的男人、她们的爹,一条命,十五年前就送走了,账上还干干净净。
「后来呢。」我问。
「后来阿允长大了。」老萧的声音沉下去,「她走的那晚,下雨。巷口停了车,车停半个钟,引擎没熄。跟她爹,一个走法。」